第20章 胜负

也许没有人能揣摩出麟王的想法,她的行事作风诡异多变,她能容忍政敌对她过去的错误大书特书,却会为了近臣一句失言而血染宫殿。

麟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所有历史学家们在这四百多年里仍未能给这位千古一帝做出最为公正的评语。

又或者说,她在这世上也许未曾有过真正的理解者。

——历史研究笔记,第10页

在艾叶看来,艾芙琳是除了柯林和笛梵之外最了解自己的人,也是自己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个好对手,她十分清楚面对艾叶时该摆正的心态和所该采取的应对方式,也不会因为艾叶的右手受伤而手下留情,一步步地把艾叶的实力给逼出来。

观众们看到艾芙琳左肩伤口的血滴落在地上时忍不住发出惊呼:这名义上献给菲雷克2世和阿布鲁克神的表演赛场地上最终还是染血了。

贵宾席上的教会高层也不由得皱眉,但是比赛双方监护人正坐在最前排安静地观战,他们现在也不好当面去说些什么。

艾叶真强。

艾芙琳现在对自己的挚友有了全新的认识,左肩的伤口传来火辣的刺痛感,如果艾利克在场下的话怕是直接要直接跳到台上来了。虽然平时训练免不了磕磕碰碰,但是这还是艾芙琳第一次被对手重创到出血。

她把左臂上的小盾架在身前,所幸伤口没伤到筋骨,左手握住小盾把手时施力也没受到影响。

艾芙琳先动了,她保持着小盾架在前方的姿势冲向艾叶。

铛!

艾叶的长剑直接劈在小盾上,艾芙琳虽然预料到了她的力气,但是忽略了自己左肩的伤口,一下子差点没扛住。

两人一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自比赛开始的鼓声响起之后她们就未曾有过交谈,平时最爱碎嘴的艾叶这次完全变成了沉默的美少女(如果忽视她蓬乱的发型和一身泥灰),而艾芙琳本就不喜欢在对战中说话。虽说战斗时双方不发一言是正常现象,但是观众们都习惯了艾叶在比赛时突然语言调戏对手的风格,这下子反而觉得这决赛有些沉闷了。

艾叶自然是没有放过艾芙琳一瞬间的失衡,她右腿直接扫了过去。

同样的亏艾芙琳可不希望连吃两次,她屈下腰,小盾摩擦着剑刃向下滑到剑柄附近,直接一个反手握住艾叶的手腕,将她打横甩了出去。

若是有着和艾叶一样的怪力,那么这一甩很有可能直接将艾叶甩出场外结束战斗,可惜的是艾芙琳一直走以技巧取胜的路线,这一甩只让艾叶后退了几步,她站稳身子后立刻又朝艾芙琳冲去。

只见艾叶把长剑向下压在腰间,台下的苏南和佟雅一惊:她这是要整个人撞上去吗?不要命了?

艾芙琳原本将长剑架在前方准备应对,她看着艾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脸色一变,立刻举起小盾护在胸前。

这时艾叶已经冲到距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的位置,她又向前跨了一步,左手的长剑向上一个挑斩。

有所准备的艾芙琳及时用小盾防住了这记上挑斩,同时也暗自做好了剑盾交叉夹住接下来的下劈斩的准备。

七星剑之三技·三芭蕉。

以拔剑挥出的上挑斩为起手,接以下劈斩、上挑斩的三连斩击剑技,利用拔剑时的力量惯性可以发挥出高于普通斩击的威力,而且方便用于出其不意的偷袭。

艾叶现在因为右手受伤所以起手无法把剑收回剑鞘,艾芙琳也是全凭着以前的记忆回想起艾叶平时使用三芭蕉时收鞘长剑的位置才反应过来。

这记上挑斩震得艾芙琳左肩的伤口都裂开了一些,但是她顾不上这些,接下来的下劈斩和第二次上挑斩威力恐怕都要远高于起手技。

也许是察觉到艾芙琳的防备,艾叶另一只脚忽然一腾,踏跳到艾芙琳左侧,着地的瞬间下劈斩也挥了下来。艾芙琳大吃一惊,下意识迅速抬起左手挡住攻击,结果手都给震麻了。

真是要命,这记下劈斩她可从不敢硬接。

艾芙琳在心里抱怨道,方才她打算利用剑盾交叉来尝试正面接住这记上劈斩以争取让艾叶露出些破绽,怎想她的挚友又再次不按牌理出牌。

实际上由于这一侧跳的重心不太稳,下劈斩的力道反而没有以前切磋时那般可怕,奈何艾叶现在几乎是使出了全力,艾芙琳左肩又受了伤,造成的压力和平时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硬抗住下劈斩的结果就是艾芙琳现在左小臂整个都给震麻了。

接下来就是三芭蕉的最后一招收尾——艾芙琳咬紧了牙关。

硬抗住第二次上挑斩时,艾芙琳几乎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这次艾叶没有再使用风骚的走位来进行第二次出其不意,而是紧接着下劈斩迅速挥出了最后的收尾技,艾芙琳依然选择了单手硬抗。

正如她所预料的,艾叶在三招之后动作有些迟缓,露出了些破绽,见状艾芙琳立刻一脚踹中艾叶的胸口,把她踢飞了出去。

当两个人拉开距离时观众们才总算看清楚两人现在的模样。

艾叶捂着肚子半跪在地上,刚刚被打飞出去时她没能站稳,直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中的剑险些给甩了出去,看起来很是狼狈,完全没有早上轻松应对佟雅时的那种悠然自得。

但是她的对手现在的样子更惨。艾芙琳已经几乎拿不住小盾,她垂着左手,靠手指的弯曲勉强勾住了小盾的把手,肩上的伤口在刚才的缠斗里被扯开,血沿着皮甲不断滴下来。

台下的休息区一阵嘈杂,佟雅和苏南发现一个人影冲到了他们身边,竟是艾利克·堪赛尔。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跑了过来,身后维持秩序的老师和堪赛尔家的家仆们紧跟过来,双方争执了一番后勉强同意艾利克待在台下观战,前提是他保证不会妨碍比赛进行。

仆人引着他来到艾芙琳的座位上,艾利克发现笛梵站在长椅后,目不斜视地注视着赛场,他这时才注意到艾利克,规矩地行了个礼后开始为他泡茶。

“你不担心艾叶吗?”艾利克没稳住,问道。

“您说笑了,艾芙琳小姐不会伤到我家小姐的,”笛梵将红茶端上,并放上了两颗砂糖块,“我家小姐也一定不会伤到艾芙琳小姐。”

“……你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艾利克皱了皱眉,“我姐姐从小到大可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习武之人受伤是难免的,艾利克少爷。”

笛梵微微一笑,看得艾利克一愣:这种情况下他还笑得出来?

“我从不担心我家小姐和艾芙琳小姐的安危问题,她们是朋友,而且彼此之间是唯一的挚友,就算再怎么狠心,在没有深仇大恨的前提下,友人之间的较量是无法发挥出所有实力的,因为她们会潜意识地关心对方的安危。”

“……真能说,这是你的推测吧。”嘴上这么说,不过艾利克握住茶杯把手的力道也放松了些。他虽然相信姐姐和艾叶不会伤害对方的性命,但是她们两人结交以来第一次把对方打得这么惨,看得他心里都没了底。

“经验谈罢了。”笛梵放好茶具,重新站回长椅后注视着赛场的情形。

艾叶捂着肚子勉强站直了身子,她没想到艾芙琳会牺牲自己的左手来让她露出破绽,那一踹她可没做任何防备,如果不是及时屏住了呼吸,恐怕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午餐和茶水一口气吐出来。

虽然预料到自己这一战会打得辛苦,但是小小的自尊心还是不允许她当众如此失态。

对面的艾芙琳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她没再去理会左臂的伤,右手握紧了剑柄,蓄势待发。

艾叶也重新把剑架在身前。

哪怕彼此没有交流也都能明白,接下来的一轮交锋将会定下这场决赛的胜负。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她们都明白对方的路数和战斗风格,知己知彼前提下的对决比的是耐心和出其不意,为此她们要提防对方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眼神。

艾芙琳额角的汗水滴落时,两人同时冲向对方。两把长剑撞在一起,但是没有纠缠很久,艾芙琳知道自己在力量上不敌艾叶,哪怕对方现在只有一只手,所以她不会选择和艾叶正面硬碰硬。她向后跳一小步,又重新前冲进行突刺,艾叶亦是如此。

双方反复进行着劈斩和刺击,所有招式没有规律性可言,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这一状态没有持续太久,意外发生了:艾叶脚下打滑了。

虽然她一瞬间就稳住了身子,但是艾芙琳没有放过这一瞬的空隙,她的左手猛地一挥,小盾脱手飞了出去,砸向艾叶。

艾叶站定时看到小盾飞过来,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挡住,结果正好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当小盾落地时脚下忽然失了平衡,眼前景色变横了过来。

她艾叶居然也有被人扫堂腿的一天。

下意识地,她又打算用右手撑住地面稳住身体,结果自然是没稳住,在地上打了个滚,剑也给飞了出去。

眼角的余光瞥到对方踏出的脚步,她一个后翻又退后了几步。

艾叶站稳了身子时,才发现自己的长剑已经给飞到了十步之外的距离,,眼前的挚友气势汹汹。

她抿了抿嘴巴。

是时候了。

当艾叶举起右手时,包括场上的艾芙琳在内,所有观众和裁判老师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投降认输。

场外有人轻咳一声之后,裁判老师才如梦惊醒。

“艾叶·克伦因宣布投降,本届毕业表演赛的冠军为艾芙琳·堪赛尔!”

半响后全场响起如雷贯耳的掌声。

太精彩刺激了!

没有保险机制的比赛竟如此精彩!

贵宾席上的贵族们甚至感觉自己看了一场斗士决斗而不是两个娇滴滴贵族千金的比赛。

艾利克第一个冲上了台,堪赛尔家的家仆紧随其后,他们手里都揣着药水和绷带,就等着比赛结束这一刻上去给自家公主好好治治。

认输的艾叶像是如释重负般露出了微笑,但是她对面的艾芙琳脸色不怎么好。

她死死地盯着艾叶,艾叶也干脆就这么站着任她如刀子的眼神瞪着自己,直到堪赛尔家的家仆上来把艾芙琳团团围住,艾叶才摇晃着身子走下舞台。

克伦因家的医生和笛梵早就在台下等候,她在笛梵的搀扶下坐到长椅上,享受着他为自己打理头发,擦拭脸上的灰泥。

“你说,”艾叶忽然开口道,“我刚刚的眼神也是那样的吗?”

“不,您的眼神可比艾芙琳小姐凶狠多了。”笛梵一边用干净的毛巾为艾叶擦去脸上擦伤和划伤附近的泥灰,一边回答道。

“她可凶狠不起来。”艾叶嗤笑出声,但眼中没有笑意,“我原谅了你,但是她会原谅我吗?”

笛梵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继续为她清洗着伤口,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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