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0号

郊外。

城市里四平八稳的水泥路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凹凸不平崎岖坎坷的土石路。

路旁是水沟,灌溉着菜地,农田,茶树,路上,依稀还有一些鸡鸭的粪便,黄稀稀的一摊。

沿着蜿蜒的土路行走,不远处就能看到一个村子,一个藏匿于山林之中,与世隔绝的村子。

一个穿着黑色T恤与黑色长裤,头发乱糟糟,没什么特别之处的少年正推着一轮椅走在小路上。

轮椅上则坐着个俊俏的姑娘,穿着件深蓝与淡黄交错的背心,浅蓝的破洞牛仔裤,长发垂落及胸,神色间流露出灵动,很美,但难以言表。

那女孩回头望了眼少年,疑惑问道:“陈冯,这是哪儿?”

未阳抬手挠了挠头,思索片刻,还是没能想起自己印象中有与此地相同的地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是哪,第一次来。”

“那你之前是在哪儿?”女孩瘪着嘴巴,似乎对未阳的答案很不满意。

“这个点……我背着能干嘛?难不成去上学吗?”未阳笑道,“当然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啊。”

“我可没在上学,我是在去厕所的路上……”女孩却是没好气道,“牙还没刷,脸还没洗,脏衣服还没拿去洗呢。”

“脏……脏衣服?”未阳有些错愕,似乎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开车,更没想到车的方向还真是幼儿园。

女孩听出他语气的不对,“不然呢?还能是什么?你以为是什么?”

未阳:“……”

两人虽未在真实相见,但也算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开开玩笑倒也正常。

“呼。”女孩吐出一口浊气,望了眼变得阴沉的天空,“言归正传,貌似要下雨了,你能快点吗?”

阴霾的天空中乌云在不断翻滚,云层中一只只狰狞的野兽探出了头,在狂风中不断飘摇,似乎在提醒他们加快进程进村。

“落姐,这是山路,很滑,而且你很重的,要不是为了稳住你我早跑了。”未阳嘴上说着,却也更加买力,加快了脚步。

“你跑个试试呗,没我你也看不见。哎哎哎!小心前面的坑!往左点!”夜落嘴上也应道,但是还是提醒着未阳。

不想成为落汤鸡更不想睡大街的两人一路无杂言,努力赶路,终于在天黑下雨之前到了村边。

“老人家!老人家!”夜落远远便望见村头一个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抓着一个大大的灰色蛇皮袋,一瘸一拐的走向村里,连忙出声叫他。

但那老人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往村子里走去。

“凑近点。”夜落急忙道。

未阳也是没有磨叽,带着夜落跑上前去。

离的近了,夜落正欲再次开口喊几声,那老人却有所感应似的顿住脚步,转过了头,露出了那慈眉善目,一脸憨厚的脸。

“老人家您好。”夜落试探性的问。

“你好。”老人眯眼打量两人一眼,张嘴露出半嘴焦黄的牙齿,应了一声,便失了兴趣般又扭过头去,继续一瘸一拐地走着。

“您好,请问您知道这是哪里吗?”得到了回答,察觉老人并无恶意,夜落继续问道。

“这是是北郊,西门村。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被问这个问题了……你们这些外来人一定没来过,也没听过,就算知道了地名也没用的。”老人呵呵笑道。

“北郊……第三次?老人家,这个季节来的外来人很多吗?”未阳敏锐地捕捉到了老人话语中的要点。

“是啊,这个季节的收成完了,总会有几个不怕死的后生崽来村子里,来找村里禁忌的东西。若你们也是来找它们的,那倒是乘天未黑,路尚能见,快些回去吧。”

“没……我们只是出来玩,被山林晃了眼,迷了路。若是可以,老人家您能帮我们出去吗?”未阳应道。

“呵呵。出来玩迷了路?那倒也是,从前来村子里那几个不怕死的后生崽可不像你们这样,带点缺陷的。”老人又笑了笑,抬头望了眼天,低头继续一步高一步低。

“行吧,老头子我带你们走,不过天快黑了,老头子我腿脚不利索,先回村子里再和你们聊。切不可为了此时三言两语,招惹了黑暗里的东西。”

“好。”夜落看了看已经只剩下最后一点光亮的太阳,快要完全漆黑的天,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村子,道了声好,随后三人一起走向村子。

村子周围是高高的石土壁垒,村头立着块很高的石头,写着大大的赤红色“西门”二字,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写的,在夜间竟能隐隐发出亮光来。

三人刚走过那西门村标,老人却是没再前进,而是转过了身,看着那似乎是走向村子唯一道路的崎岖石土路。

天色越来越昏暗,远处,黑暗如潮水般倾袭而来,好像是洪水猛兽般,漫过了山枫,漫过了谷地,漫过了荒野,将一切都淹没于爪牙。

“老人家?”未阳也停了下来,看不见黑暗中的景象,只是感受着狂风的喧嚣,倒是有些不明所以。

“污风与秽云共天,墨汁与乌峭一色,关山难越,谁倍思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老人喃喃几句,抬手一指,指向远方。

夜落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不禁头皮发麻,只见黑暗如墨汁瀑布般从峡谷上方顺着峭壁流下,将一根根草一朵朵花一颗颗树都吞尽数没,向峡谷中灌去!

那种黑,如墨如漆,完全不同于夜色的黑暗,如野兽般凶猛,如骇浪般激烈,吞食一切,是色彩而不是光,是火光完全无法照亮的。

似乎预感到夜幕即将降临,老村里亮起一根根火把,燃起了一道道火光,看见村头站着的几人,倒也默默走上前来,用火把照亮。

渐渐地几人身边的人站的越来越多了,一人一根火把都能在村头堆起熊熊篝火,但却就这样莫名地站着,不知要干些什么。

“死小子!怎么告诉你的?天黑别出门!”

一个顽皮的孩子从村里溜了出来,悄悄地爬上了石土壁垒,欲乘人都在村头站着,偷偷溜出去,却被伸出的一只手抓了回来。

“再有下次,把你的腿都给卸了!”

那大人的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口血淋淋的刀,血液顺着刀尖滴落,融入脚下焦黄的土壤,似乎在为他的威胁提供着真实性。

“为什么天黑别出门?”只能听见却看不见这一切的盲眼少年未阳问道。

身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疑惑看了他一眼,随后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应道,“嘿嘿,黑暗的水可深了,有的时候有会有些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游着,出去就会死。”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独眼该回来了……真不该让独眼一个人扛着灰猪的,他只有一只眼睛,扛着灰猪失去了平衡,很难走好路。”老人却是喃喃道。

似乎印证着他的话语,村外最后的光也消失,远方的黑暗潮水不断向着村子的方向涌来,一个肩抗巨物的独眼老人带着几个人出现在那石土路上。

老人吃力地向着村子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都会在石土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而那几个年轻人却是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异常,看着村子就在不远处,不紧不慢,也不准备为老人搭把手的样子。

黑暗如潮水飞快的向着村子涌来,离几人越来越近,好似锁定猎物的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村里几位壮汉见状就要出村,为独眼老人分担身上重担,助他进村。

但却是尽数被瘸腿老人拦下。

“薛书记,海爷爷他……能行吗?”

“黑暗降临若是他没出现在村头,那就不行。但黑暗降临他已经出现在村头的话,那就行。”瘸腿老人应道。

其他几人闻言顿时安心了许多。

直到黑暗渐渐袭来,距几人只有数十米远,几人还是不紧不慢的走着,瘸腿老人这才发声,“死瞎子,快点!黑潮来了!”

“急什么,老头子我很快的。”闻声,那独眼老人抬头看他一眼,应道。

再低下头时,眼神里却是露出了狠意,将背上的灰猪一巅,捞捞抓住,撒腿狂奔起来,完全没有被单眼视觉影响的样子,也完全没有那种老态的感觉。

更像是一个年轻小伙扛着一只灰猪在买力地奔跑。

其他几个小伙小姑娘闻声见状,也是开始卯足了劲,跟着独眼老人冲刺起来,却是骇然地发现自己竟没有独眼老人扛着猪跑的快。

但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不对,老人一路不紧不慢,却在那村中人什么黑潮的提示下跑的飞快,摆明了这黑潮不是什么好东西,而且离他们不远了。

幸好,浓烈的黑暗将村口淹没的那一刻,独眼老人跑过了“西门”村标,跑入了众人的火光之中,那如潮的黑暗似乎是畏惧“西门”二字,又似乎是畏惧火光,停留在了村外,没再侵袭而来。

不过老人幸运,他背上的猎物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是一头灰色野猪,还没有死透,尾巴被黑暗扫中,发出一声哀嚎,将尾巴蜷曲回来,却只剩下了一节节骨头,没有一丝血色。

其他几人也是呼啸着冲来,但始终落后老人的他们哪怕再用尽力气,玩命的跑也没有机会了,晚了一步,尽数被黑暗吞没。

其中最快的两个甚至只比老人慢了一个身位,一个挣扎着将一条手臂伸过了村标,一个只有半个身子进了村子。

前面那顽皮的孩子也被大人架着刀威胁着带到了村头这,看热闹时试图伸手去救其中的一个漂亮姑娘,也就是那个只有一条手臂进村的。

她已经伸出了手臂,那顽皮孩子也已经抓住了她的手,但她却还是被黑暗吞没,孩子用力一扯,觉得只是瞬间并无大碍,想要把姑娘从黑暗中拉出来,却是从黑暗中扯出一具白森森的骨骼。

只是片刻,除了进入村子的那节手臂处留下了血液,其他的部位只剩下了没有一丝血液的森森白骨,这就是黑暗中恐怖存在的威慑,这就是黑潮!

“黑暗中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孩子看着手中姑娘那细嫩的手臂和后面连接的森森白骨,顿时毛骨悚然,回忆起了自己想爬出去那恐怖的念头。

“黑暗中的存在,非我等常人所能企及的,我等将视为黑潮视为罪恶,而西门则是神明,赐予我们庇护,所有在黑夜来临时的存在皆为罪恶。”瘸腿老人屈膝跪下,拜倒在“西门”二字前。

其他几位老人、汉子、孩子见状,也纷纷跪下,拜倒在“西门”之下,行起叩拜之礼,那“西门”二字似乎在这种叩拜下越发光亮。

“外来人无需行礼,西门大人只需要最真挚的信仰。”周围有几人也想下跪,却是被身旁的女人和小孩拉住拽起,阻止他们下跪。

而在叩拜完“西门”后,几位村中人真将火把丢在了一起,在村头铸起了熊熊篝火,几人在篝火旁坐下,更是来了个壮汉,将独眼老人背回来那灰猪生扒了,扒成一块块,串起来,分给篝火旁的众人烤。

未阳推着夜落跟着瘸腿老人瘸腿老人坐下,他便也在瘸腿老人身旁坐下,听着村里几人操着完全听不懂的方言,似乎议论着什么。

“外来人?死瘸子你可好久没带人回来了,今天是发什么癫?”那独眼老人海爷爷看到了瘸腿老人薛书记身旁的未阳与夜落,问道。

“我没带他们回来,他们是自己走到村头的。”瘸腿老人语气果决道,“难道你质疑我?不帮他们进村的事可是我提起的,还是我第一个实施的!”

“没,只是提醒你,那些外来人都是靠着自己本事进来的,没本事需要靠带的,都和村口那几个骨架一样了,过几天就会被吃的连灰都不剩,一干二净。”

瘸腿老人看着满脸质疑的独眼老人,缓缓解释道,“他们和那些不怕死的后生可不一样,他们同样有着缺陷。你也看的出来,他们的缺陷并不是天生的,而且是特殊的。”

“或许正是这些缺陷将他们引导到了这里,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或许是西门大人对我们的寿命有所感应,知道我们即将逝去,将下一代的守村人送来了。”

“如果他们不是下一代守村人,大不了就让他们在村子里待上几天,给他们个方向,让他们解决去解决某个禁地的存在,他们自然会和其他外来人一样消失。”

“……”

两人沉默片刻,似乎疑惑解决,话题到此为止,他们也不再聊了,而是融入其他村中人的话题,操着方言进行了数十分钟的交谈。

直到肉烤完,他们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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