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提审

上婉清最先被押送去了牢狱,尝遍了四十五牙,日夜反复,血肉模糊。

从前受过她恩惠的压差会递两口水,水又掺和着血,一点一点从唇缝中渗入。她承受着非人的酷刑,又加持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婉清身体本就不好,这一折腾,几乎没了命。

行刑五日,停刑五日。

她是在第十日夜晚被抬进后宫的长清殿的,殿内未掌灯。

她躺在床上,喘着微弱的生气。

婉清的左眼被挥了一鞭子,血液凝结,已经睁不开了。另一只压着被褥的眼睛缓缓地睁开,正前方是一个圆形空窗。

苍穹中银汉徜徉,月轮坐立中空。

冬日四静,殿内冷情。四下无人约束,婉清本想就此了结,试着话本里说的咬舌自尽,根本行不通。

她挣扎了一刻钟,嘴里只是流出一些微不足道的血量。

最后,一不做二不休,将狱卒打松动的两颗大牙吐到被褥上。

她尝试自杀,却连弯曲手指都做不到,冷觉麻痹来自皮层的痛感,只剩下被打碎的骨头由内而外的绞痛。

夜风卷动檐铃,沙沙作耳。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婉清几近全身断骨,尽是循环不息的撕裂感。瓢泼大雨从后面支摘窗顺风吹到她的背上。

‘咚’一声消了寒冷,窗户关上了。

婉清缓缓睁眼,只见有一道黑影靠床站着。

男子借着微弱的光看着她的嘴微微张合,声音却卡在喉咙,几番下来直弄得呛气,狠狠地咳嗽几声。

她的嘴里再一次涌出血水,这是胸腔中的瘀血。婉清心中畅快,奋力地吸了几口气,连带着胸前身后伤口的抽痛。

男子俯身侧耳倾听,她哽咽着说:

“……杀了我。”

联影一直以为,婉清是奇迹,可是人臣终究逃不过帝王心。

她活的最成功之处大概就是纵使局面窘迫,也没有人落井下石。只是从前那个舌战群臣,最是张狂的上婉清,已经被周身习气感染成了一个再无生气的人,像绝大多数的人那样活着。

自上婉清被送到上清殿修养开始,每日都接受治疗。

刮去腐肉,修复皮肤,矫正骨位。

她不挣扎,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任人拿捏。当一个人心中的信仰被现实击塌的时候,就成了这副模样。

前来这个偏僻宫殿照料的宫女都觉得的很奇怪。殿内女子几乎是近两个月后宫流传最盛的秘事。

她们刚开始的时候只是隔着床帘服侍,每天都听着殿中人从早叫到晚,那声音比鬼叫声还恐怖。

待伤口结痂,上婉清的手就被铁链吊起来。两个月的细心照料,全身上下,就属那张脸皮好的最快。

楚为这样恩威并用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她不要做以卵击石的蠢事,告诉她,上婉清永远斗不过楚为。并且强迫她,用最屈辱的方式死中求生——做他的后宫家眷。

婉清被困在这一矢之地,疼痛让她日夜颠倒。

直到,许多亮色破开黑夜,爆发出的响彻昆吾的烟火声,将她从沉睡中拉出。

声势浩大,灯火万丈,连长清殿都能感受到那份来自人们的喜悦。

她不由想起了从前上家的光景。

那时爹娘安康,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只晓得捧着书看的小姑娘,还有‘鹰隼试翼,风尘翕张’的傲气。而非深陷肮脏,做了一头被锁在笼中的穷鸟。

当年若本本分分地呆在西凉,或许......哈哈,或许已经死了。

她坐在床上,手依旧被铁链挂着,想起过往种种便不觉得值当。

她这一生受人崇敬,最后只能抑人鼻息而生。千年孤本她参得透,唯有人心抓不住。

一生拘泥于皇城,三域极美,却一处都未曾探寻。

婉清的心受不住,那些不公的待遇瞬间侵入,泪水抑制不住的外流,

“我只是一个读书人……我只是一个读书人啊!……楚为,你来见我!你来见我!!你来见我!!!”

她对着空荡的宫殿歇斯底里的喊叫,这一声让婉清耗尽余力。她大口喘气,又咳了几口血,昏阙了过去。

联影去了一趟憬署,搜刮了不少奇珍异宝,当做弟兄们孝敬给他的新年礼物,回到上清殿,就发现上婉清不对劲。心道女子就是麻烦。

他求过大君了,但是这回大君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从他阿姐嘴里得到什么。他无所谓,反正她自小就爱折腾,她这条命能保住就行,这皮肉之痛也不过是场修行。

除夕夜,殿内的小宫女也不知去处。他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儿,既要替她煎药,还要打水洗脸。

加上他从未照顾过人,只好照葫芦画瓢,走了一套流程。

婉清醒来时就听见联影在外边骂骂咧咧,觉得这小孩还是没长大。当年把这小子捡走的时候,还是个只会叫爹爹娘亲的小毛蛋。婉清这样一想,觉得以前口头上还承了联影的不少礼。

联影对着勺子呼哧呼哧了两口气,怼着往眼前女子嘴里送,见她没喝,又向前推了两下,

“喝。”

“你怼着我额头,我怎么喝?你连蜡烛都不会点吗?”

殿内一片黑,端水煎药联影靠的都是感觉。

“我哪里知道蜡烛放哪儿了。我怕我一走开,你又来个喷血而亡,我上哪交代?”

他将汤药一边呼哧呼哧,一边倔强地往前送。

婉清喝完药,嘴里嚼着联影送来的软糖,不磕牙。

月上中空,婉清逐渐看清了联影,问,

“东郊的那位小娘子娶到手没?”

联影不耐烦,自己的事情都理不清,还有闲心管别人的。

“早就嫁人了。”

婉清顿时觉得这小子不争气,彩礼都准备好了,看来有生之年是送不出去了。一气之下,狠狠地咬了联影的手一口。

联影吃痛,

“阿姐,你做什么!”

他见婉清不说话,便站起身,一跃上了房梁准备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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