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下)

这是一种契丹的功夫,要不,就是邪术。

无论如何,明日一早,朕就上太后专用的小佛堂静坐几个时辰,消消戾气。

皇帝心里几个念头一起转着,视线逃避地转到药碗上,喉咙干涩地说,“喝药吧。”

“我不喝。”

对话又转回了最早的话题,毫无进展。

“随你。”皇帝悻悻的扔下两个字,走到龙床前,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实在累了。

人累,心也累。

“铮儿。”声音从身后传来。

正打懒腰的皇帝僵了一下。

不错,睡觉前,这个人多少也要处置一下。

不过,这么一个血水淋漓的伤号,就算自己睡了,他今夜也绝做不了什么恶事吧?

要不要把他绑在书桌脚上?

“铮儿?”

“嗯?”皇帝转头,挑眉看着苍诺。

想着这家伙势必还要和自己纠缠,不料苍诺开口却叮嘱道,“秋天,冷了。别盖一床被子。”

皇帝怔然,正说不出心里朦朦胧胧,似酸非酸的滋味,又听到苍诺深情款款道,“你睡相不好,喜欢翻身,又常常踢被子。一床被子,不够你盖的。你那些妃子皇后,睡死了一个个猪似的,也不知道搂得你紧点,歪让你着凉。着凉了,要打喷嚏的……”huye.org 红尘小说网

还没说完,皇帝已经大步跨到苍诺面前,一把拎了他的衣襟,涨红了一张俊脸,“朕的睡……睡相,你怎么知道?”

苍诺还在重伤中,坐着已经是勉强支撑,被皇帝一晃,顿时一阵头昏眼花。他性子其实也很倔强,面上装着轻轻松松地微笑,“我看过多次了,怎么会不知道?”往皇帝身上一瞄,轻轻一笑。

那表情看在皇帝眼里,自然满是邪气,淫意四逸,

汹涌的怒火,霎时被滚沸地勾了起来。

“大胆!”

不管再怎么提醒自己契丹兵力比天朝强,天下太平比私怨重要,这一刻,就算是玉皇大帝也拦不下年轻君主的滔天怒气。

皇帝凛然大喝,一手拎着苍诺的衣襟,一手扬起,不假思索地重重扬了下来。

啪!

偌大的房间,回荡着清脆的耳光声。

“目中无人,该死!朕让你笑上让你笑!”

赏苍诺一记耳光,还不足以平息皇帝的怒火。

反正苍诺无还手之力,打也打开头了,受够了窝囊气的皇帝干脆正手反手,霹雳啪啦,一连赏了苍诺十几个耳光,一边打着,一边胸口激烈起伏,红着眼睛狠狠道,“朕,朕岂是你可欺之主?青天白日,率土之……”说到一半,忽然遏然而止。

呃?

怎么……忽然不动弹了?

皇帝惊讶地松手,坐在书桌上的苍诺缓缓倒下。

“苍诺!苍诺!”

契丹王子软软挨着冰凉潮湿的桌面,没有一点声息。

死了?

一股阴森的冷风,呼地从皇帝心上穿过。他伸手去探,好一会,才探到微弱的鼻息。

原来没死……

皇帝不安地查看着苍诺的动静,这个蛮族倒好,说醒就醒,说晕就晕。受罪的反而是没受伤的。

“喂,醒一下。”皇帝壮着胆,和他平静地说话,“就算睡,你是伤患,也该到床上去睡,这里湿淋淋的。”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大黑狗趴着,偶尔松一下蓬松的黑毛。

“你说自己是人,人应该睡床吧?你起来,自己到床上去。朕虽是天子,也不为难一个伤患。”

“苍诺,你真的晕了?”

“……”

房间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越发让皇帝心烦。

应该让他吃药的。皇帝回头,盯着那碗已经半冷的药瞅了片刻。

自己也糊涂,既然已经定了主意要救他一命,又何必多生枝节?素来不认错的皇帝,破天荒地怨了自己一会。

他走到那,端了药碗慢慢走过来,又不禁犯愁。

怎么喂呢?

像刚才一样,碧珠半空散,景观美则美矣,对自己心情也算有所调剂,但以救苍诺小命的目的来说,效果相当不好。

难道……

烛光骤然跳一跳,照着皇帝的脸也猛地红了一红。

亲自喂?

他低头看着昏迷中的苍诺。

虽然陷入昏迷,背上伤口渗着血,不过这人身上的气息,却和昨晚没什么不同,仍然是天不管地不收的大胆泼洒。

“苍诺,吃药了。”皇帝迟疑着,徒劳地叫了一声。

苍诺没有动静。

他叹了一声,认命地靠过来,研究怎么喂药。勺子是现成的,但苍诺平躺着,说不定会噎到。

研究了半天,皇帝终于笨手笨脚地一手托起苍诺的头,一手端起了碗。往苍诺嘴上一送,才发现还有问题没有解决——他牙关又咬紧了,怎么喂?

“麻烦!”皇帝悻悻地暗骂一句,手上却挺温柔。

放下苍诺的头,改而一手拿碗,一手去掀苍诺的唇,撬他的牙关。

噎着就噎着吧,朕已尽力,其他听天命就好。

要撬开苍诺的牙关也不容易,尊贵的指头摩娑了半天,却还是只能在苍诺性格的唇上揉来捏去。

但,他的唇,摸上去却不错。

带着热气,有韧性。

软中,又带了硬……

爱不释手间,大黑狗轻轻呜咽了一声。皇帝簌然缩回了手,另一只手里捧着的药碗一歪,淌了大半出来。

“朕……竟如此孟浪……”寂静中,年轻的皇帝惊讶地自语。

他瞅了苍诺一眼,仿佛那个昏迷的人身上仍然带着魔力似的,连忙放下药碗,仓惶逃到床上。

放下床帘,被子展开,迎头蒙上,覆盖上来的黑暗仿佛稍微抵挡了苍诺的魔力。

皇帝轻轻呼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可怕的,也许不是苍诺。

是自己?朕是,不合格的天子?

太后的脸、皇后的脸、淑妃的脸、九弟的脸、大臣们的脸,从脑里呼啸飞旋。

“天子,是九五之尊,体尊位贵。”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受天下敬仰……”

“臣妾侍奉您,当然是因为您是皇上啊。”

“你是明君,哀家就是有福气的太后。”

皇帝烦躁地捂住了耳朵。

二十年来养成的尊贵,二十年来养成的天子气度,二十年来被所有人捧着逢迎着养成的高高在上,被一个粗暴无礼的蛮族给搅和成一团滋味难堪的稀粥。

让人,食不了,咽不下。

皇帝紧紧抱着明黄色的枕头,在锦被中激烈地喘息。

他只是太累,太寂寞了。

但天子管理四方,称孤道寡,能不累?能不寂寞?

苍诺,他……

他……

他是个小人!

趁人之危,居心叵测,该杀一千次,一万次的小人!

他窥探一位无所防备的君主,用最不齿,最下流的手段,攻击了英明的皇帝暂时还没有硬成石头的心。

皇帝痛恨,切齿,在黑暗里,对苍诺所在的方向暗中咬牙。若不是为了天下,朕必不饶小人!禽兽!贼!

但,被拥抱、亲吻、珍惜的感觉,却还是那么滚烫火热。

昨天夜里,有那么一小会,他可以察觉到苍诺那种赤裸裸的渴望,与他的皇帝身份无关,那来自于人性的本能。

那是礼仪至上的天朝最不齿的肉欲,可热到让人无法忘却的,也许正是这种本能的肉欲。

像胸膛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个火把,怎么也取不出来了。

“朕……朕不是沉迷肉欲的昏君,朕更不是淫荡之人!”

沉思中的皇帝猛然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二十年最严格的教养,让他的自信和骄傲不容易崩溃。

他是皇帝,而且一定要成为天朝的明君。

他的太后、皇后、妃子、大臣,哪一个不比眼前这个禽兽要紧?

对,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督促他成为一代明君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想清楚这个,眼前豁然开朗。

皇帝颤抖着站起来,苍白的脸,眼睛里带了血丝。他换了外衣,刻意避开书桌上昏迷的苍诺,不瞧这个扰乱他心神的罪魁祸首一眼,迳自往门外走。

“小福子!小福子!”皇帝走出来,关上门,大声叫着。

小福子连忙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小福子在!主子……您……”他偷偷抬眼,发现皇帝身上穿着外衣,“您要出去?”

“嗯。”皇帝铁青着脸,脸上有着平日流露得并不彻底的坚毅,盯着外面空洞洞的一片漆黑,“朕要去看看皇后。”

“是,奴才这就领路,也要派人通知皇后娘娘一声,才好接驾。”

皇帝点点头。

灯笼是现成的,侍卫们知道皇帝深夜要到别的宫里,连忙调了一队过来护持。

一队侍卫,五六个太监,连着宫女,外带十几个灯笼,在黑夜中延着御花园的小道前进,弯弯曲曲的,仿佛一条小小的火龙蜿蜒。

眼看就要到皇后的寝宫,里面匆匆忙忙迎出两个艳装宫女,赶到皇帝面前,跪下低声道,“主子吉祥。请主子留步。”

皇帝停下脚步,柔声道,“怎么,皇后还在准备梳妆,未能接驾吗?朕和她是夫妻,又是深夜,何必这么麻烦?少点礼数也不妨事。”把心里的事情想清楚后,皇帝的心情好了不少。

以后,对太后也好,皇后也好,妃子和大臣们也好,都要着意温和点。

至于苍诺那种,是最不值钱的。

宫女跪在皇帝脚下,磕了几个头,才作声道,“主子不要气恼,是娘娘要奴婢出来传话的。娘娘说,虽是夫妻,到底还有国家制度在。宫里留下的老规矩,过了二更,皇帝不能进皇后寝宫。”

皇帝当即愣住,半日才强笑着道,“这是什么规矩?朕竟没听过。皇后也太小心了,想着母仪天下,处处都要做榜样。你去和皇后说,天下的法制规矩都是朕制的,天子治国,能制规矩,也能废规矩。这一条,朕今日就废了。”说着抬腿要进去。

那宫女却不敢让道,死命磕了几个头,又道,“主子,娘娘还有话说。”

“哦?”皇帝脸上的笑容已不大挤得出来了,还是耐着性子道,“你说。”

“娘娘说,这条规矩,虽然不让人喜欢,但实在有它的道理。一来是为了督促主子保养龙体,二来,也是给天下臣民一个榜样。天子知道惜福养生,不沉溺肉欲,天下的臣民自然也会学的。”

皇帝一听“肉欲”两字,竟像是专门挑出来骂自己的,脑门轰然一响。

俊秀的眼眉,已微微往上跳了。

另一个皇后身边的宫女也磕了一个头,在旁轻声道,“娘娘说,这虽然是后宫的规矩,但里面有大道理,应该遵守的。主子要是不欢喜,请明日过来,娘娘已经准备着受罚了。”

皇帝听到这里,已经笑容全无,板着脸,在秋天的夜风呆立了好一会,才冷冷道,“这全天下,就数朕这个皇后最遵礼法。好,很好!”转身就朝原路走回去。

侍卫们等顿时全部跟着他掉了头。

小福子负责为皇帝挑灯,一手提着灯笼,小跑着追在霍霍往前冲的皇帝身后,尽力照亮前面的路,喘着气问,“主子,我们现在又上哪?”

“淑妃那!”

“主子……”小福子偷偷抹了一把冶汗,“太后今天给的旨意,说淑妃娘娘有身子了,到了晚上,任谁也不能打搅……”

皇帝猛然刹住了脚步。

小福子一个不小心,几乎撞到皇帝背上,生生打个转,总算没撞上,心惊胆战地往皇帝背影看去。

瞬间,像一切都僵住了。

夜风阵阵。

这栋建立了上百年,吞没了不少人生命和热血的宫殿,此刻散发着沉寂了许多年的阴森幽暗。

侍卫们挑着的十几个灯笼,闪烁的一点点光亮,在黑夜的笼罩下脆弱得不堪。没有人说话,四周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皇帝沉默的背影。

那年轻,直挺,充满傲气和憧憬的脊梁,背负着帝王的尊贵,也同时背负着所有帝王都无法避免的寂寞沧桑。

“小福子,深夜的时候,朕想找人说说心事。”良久以后,皇帝的声音低低传来,“你说,朕该去哪呢?”

“这……”小福子心里一缩,皇帝此刻的语调,比往日苍凉得太多了。小福子斟酌着,小声道,“奴才自己的笨想法,要是说心事,除了皇后,恐怕就是太后了。”

“哦?”皇帝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太后那是不行的,她老人家已经睡下了,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明天才能见她老人家。主子您是天下第一孝子,绝不会打搅太后安寝的。”

“天下第一孝子?”皇帝冷笑,咀嚼着这句赞美,不一会,又问,“皇后处已经去过,把朕拦住了。太后?那更加是不能去的。还有什么地方没有?”

身后没了声音。

“嗯?”皇帝转过身,盯着小福子,“你哑巴了吗?”

犀利的目光刺得小福子浑身一颤,立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磕头道,“奴才……奴才不知道……”

他一跪,顿时连身边呆呆站着的侍卫宫女太监们,都默不作声地匆忙跪成一片。

“不知道吗?”皇帝怅然若失地喃喃。

晚风从树梢头吹来,冷得人一阵微战。不一会,年轻的天子已经发觉自己犯了为君的大忌。

怎么竟在这些奴才面前,把自己的心事都露了出来?

他暗暗收敛着,挤出一丝笑容,用轻快地声音道,“怎么都跪下了?人主问话,你们当奴才的老实作答,那是好事。难道朕还为这事治你们的罪?都起来吧。”边说着,边松动了一下手脚,抬头赞道,“这晚风真好,吹一下,让人心头畅快。小福子,你还是挑灯,给朕照路。”

听见皇帝的笑声,众人如蒙大赦。

小福子连忙爬起来,挑起灯笼,“主子要上哪?”

“回……”天子深邃明亮的瞳子盯着半藏在云中的月亮,矜持地抿唇,“蟠龙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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