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老子这脸还要不要了

临渝是个小城。

小到,都算不上是座城池。

临渝与虒溪类似,是依着长城建下的城。

但虒溪是城,临渝是关。

虒溪城,城可跑马。

虒溪即便是丢了,其后还有犷平,还有长城,还有鲍丘水与沽水两条大河。

游牧异族压根无法策马长驱,侵入幽州腹地。

但临渝不同,这是长城的尽头,是险要关隘,是重地!

这个时代,从地理上来说,自华北平原到东北,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险之又险,让沈续仅涉足边角便迷路两天的卢龙道。

另一条,则是辽西山地与渤海之间,那片狭窄而又细长的“傍海道”。

临渝,镇的就是这条道。

临渝,又称渝关,最早名为榆关。

因此,这条傍海道又称之为“榆关道”。

华北来往东北之间,这条路的便捷性,远超卢龙道!

临渝若失,异族便可自这条傍海道长驱直入,马踏华北腹地!

当然了,这个时代的傍海道,因为没有有效的治理,经常发生海侵。

海侵之后,地表大量积水,成片连成沼泽。

历史上曹操征乌桓时就想走这条路,但因积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楫”,无奈只能走了卢龙道。

而得胜返回时,正值冬天,傍海道可行。

曹操便选择走了这条路。

也正因这条路,才有了《观沧海》一诗。

后世,契丹建辽,大力发展东北,傍海道也因此被治理。

那时幽云十六州在异族手中,海侵没了,路好走了,是好事。

但当幽燕之地回到汉人手中时,这被治理的傍海道却是利弊参半了。

渝关若破,异族可以更方便快捷地直入中原,再不担心路难走的问题!

因此,方有明初徐达修山海,建天下第一雄关。

只为镇此“傍海道”!

虽说此时的临渝远没有后世山海关重要,却也是险要之地。

为了能让临渝一直被汉人掌握在手中,临渝建造的有些“外强中干”。

除长城那面“城墙”外,另外三面城墙十分低矮。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异族从外向内进攻,凭借“长城之墙”轻松做到易守难攻。

失城之后,汉人会从内向外进攻,临渝便成了易攻难守之地,方便收复。

临渝,更像是座瓮城。

不仅三面城墙低矮,其内空间更是狭窄逼仄。

毕竟,生活在这里的人,很少。

临渝城的独特建筑风格,让乌桓铁骑无法于城内驰骋,大大减弱了骑兵战力。

上万骑,进城者不足五分之一。

因为城太小了,进不来。

余雄等人常年守关,乃彪悍之人。

誓死保护家人、守卫城池的信念,与彼此间的默契配合,倒也与失去机动性的乌桓骑兵战了个旗鼓相当。

城头上,鹰扬营挽弓射箭,为临渝守军们分担了一些压力。

不过,他们是要去救家人的……

需要辗转各处去接应,接到之后还要护卫照应。

在包围圈中冲杀,伤亡自是难以避免。

甚至有些兵士,在发现家人已亡于胡虏弯刀之下后,精神崩溃,心生死意。

父母妻儿已逝,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便发疯似的与乌桓兵同归于尽。

四百人……

死一个就少一个。

敌军,却是源源不断!

……

沈续于城头,远眺东南。

在决定接应余雄等人时,他便差一小队信使,去海边寻杨再兴了。

如果可以,他自是希望救下余雄等人。

只要星火营能回来,便可与鹰扬营里外合击,将乌桓驱走!

希望在杨再兴回来之前,余雄他们……

能坚持住!

……

长城,是临渝的东墙。

余雄等人自城头而下,先奔北,后转西。

原本四百人的队伍,此时已近千人。

但……

当初的四百士卒,此时已不足二百。

妇孺,被护卫在最中心。

孩童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妇孺之外,有少年持着牺牲士卒的武器,一脸坚毅。

眼眶中,那水雾之后的眸上,刻着:视死忽如归!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原本慈爱的面容挂满了恶意,怒目看向那些举刀而来胡人。

他们挤在最外围,浑身紧绷,聚精会神。

只为可以随时挺身,替身前那些拼死护卫着他们这些“老不死”的孩子们,挡上一刀!

临渝守军们,很累。

他们能在敌军的层层包围之下缓缓移动,是拼杀换来的。

但现在,他们已远没有当初冲下城头时的充沛体力了。

几乎人人负伤。

身上沾满了血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觉甲衣,越来越重。

那能将胡人一刀枭首的环首刀,现在却砍不断对方的一条胳膊。

也不知是刀卷了刃,还是手上没了力气。

好在,还有短刀可用……

此时的余雄,浑身上下,尽是伤口。

特别是胸前那一道,自锁骨到肋下,尤为狰狞!

他已有些神识恍惚了。

但他深知,自己不能倒下!

舌尖,不知咬了多少遍,麻木了……

指挥队伍,继续移动!

余雄深知,必须咬住乌桓兵,一直保持与之短兵相接!

乌桓人,擅骑亦善射。

如果不咬紧,就要迎接敌方的冷箭!

当然,即便不咬紧,乌桓人也并不能有效地组织起大规模的齐箭。

一是,他们垂涎自己身后的那群妇人。

二是,城头上的渔阳尉不会给他们组织放箭的机会。

余雄很庆幸,渔阳尉在此。

如若不然,自己这伙人怕是早死了吧……

对于沈续并未下来救援,余雄很理解。

也很支持。

其实,自己本不该下来。

若守在城头,敌军就不能彻底占下城池。

这临渝,就不算丢。

然而,他不认为自己是英雄。

他做不到舍了小家而顾大家。

或许,因为这个选择,临渝会丢……

或许,自己会成为罄竹难书的千古罪人……

但,家人就在城中,如何能不救?!

不过……

他可能见不到家人了……

他家,在城南。

他们正在往城南移动。

但他却感觉,自己好像坚持不住了……

太累了……

“司马!”

“三叔!”

“余家娃儿!”

耳边传来声声慌张的呼唤,忽远忽近。

余雄累了,想闭上眼歇一歇。

就歇一会儿……

恍惚中,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家门前。

十岁的儿子跑出家门,面带天真无邪的笑容,大喊着“爹爹,爹爹”来迎接……

妻子倚在屋门口,正笑着看着自己。

“爹爹……”

“爹爹……”

儿子的叫声,怎么带了哭音?

怎么了?

余雄想睁开眼,但眼皮却仿佛千斤重。

“爹爹,呜呜,你醒醒……”

“爹爹,呜……”

叫声清晰,儿子哭得很伤心。

谁敢欺负我家儿子!

余雄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模糊,随之逐渐清晰。

余雄看到了自己的儿子,满面泪痕。

似乎在喊着什么……

为什么听不到声音?

突然!

伤痛,瞬间遍布全身。

纷乱的声音,亦如潮水般袭来。

“爹爹……爹爹醒了,爹爹醒了!”

孩童哭着笑了。

余雄看向周围,面带泪痕满是忧虑的妻子与儿子在身边,一些熟悉的妇孺也在身旁簇拥着。

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

身下,是几个半大少年弯腰作床,背着自己。

顺着刀兵相击的交鸣声,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他看到了一群老兵。

他们身着破烂的铠甲,拿着生锈的环首刀,正在外围与自己的兄弟们并肩拼杀。

战斗,仍在继续。

应该是南城那群早已退役老兵,见乱起,自发组织起来了……

余雄脸色涨红,呲牙咧嘴忍着疼,挣扎起身。

“小子们,放我下来!”

“我儿,拿爹爹刀来!”

“我妻,扶为夫一把!”

“让一群老东西冲锋陷阵,老子这脸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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