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舞中堂后蜀再兴国,演旧戏群侠讽暴恶

接着谷百草又看向了谷猫猫,说道:“猫猫,从今以后,你就是蜀国的皇太女。”

花朝凤举起颤抖的右手,推了推因为惊恐而歪倒的凤冠。她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良久,从她的嘴里传来了一声绝望的呼喊:“不!”而谷猫猫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谷百草冲过来,拉起花朝凤的手,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承认我?”

花朝凤冷笑了一声:“承认你?百草,醒醒吧!蜀国已经亡了一百余年了,哪里来的所谓的你的江山?你我不过是从蜀地出来的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小情侣罢了。曾经我也想和你浪迹天涯,过幸福的日子。可是,自从我们来了东京汴梁,我便被这里的繁华所深深吸引,我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这座城市,甚至整个大宋最尊贵的女人。

“一切都是我自愿的,并没有什么人逼我。赵宋的江山继承于天,历经了几代国君的文治武功,现在天下的百姓富足安康,你又为何要为了一己私怨来使生灵涂炭啊?放弃吧,回到东海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把江山还给大宋的百姓,否则,你我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谷百草的两只雄鹰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朝凤,简直要射出火焰来。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冷笑道:“你说我普通?难道赵宋的皇帝就不普通吗?都是人,凭什么他就是受命于天,我就是巧取豪夺。好,花朝凤,睁开你的眼睛,今天我就要让你看看我普不普通。”

说着,谷百草转身走到正殿之前,大声喊道:“还有没有活着的文官,推出来一个官阶最高的。”

正殿下幸存的文官都低着头,不敢说话。良久,才有一个面如重枣,白须飘飘的长者缓缓出列。老者略一沉吟,朗朗说道:“大宋太尉在此,不知后蜀皇帝有何赐教。”

谷百草哼了一声,说道:“我让你现在就起草一份禅让诏书,历数赵宋的国恶。而赵宋气数已尽,小皇帝自愿将帝位禅让于我。”

太尉哈哈大笑道:“汝一介草民,如何受得起我大宋的禅让。无耻狂徒,跳梁小丑,你早晚必遭天谴,老朽就看你还有几天活头。”

谷百草冷笑一声,挥刃斩之。坐在老皇帝的棺椁上,继续对台下的文武百官说道:“下一个。”

这时候,一个身着官服,手持笏板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这名文官向台上一行礼,自报家门乃是当朝的吏部尚书。只见他从袍袖之中拿出了一支笔,一张纸,当场研墨,在宣纸上走笔游龙,一挥而就。

尚书手捧诏书,神态威严,步伐端庄,走上台来。谷百草接过诏书一看,只见满纸都是污言秽语,充满了对他的鄙夷和痛斥。谷百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在尚书的面前将诏书撕得粉碎。

谷百草在吏部尚书面前将玉玺再次变成了柴王剑,柴王剑刃上的寒光照在尚书惨白的脸上,但是尚书神情泰然地看着他。谷百草冷冷地说道:“你真的不怕死?”

尚书凛然说道:“大丈夫不能战死疆场,今日能为国而死,亦是无上的荣耀。今纵死,也不做你这般小人,苟且偷生。”

谷百草冷笑一声,说道:“好!朕今日就成全你。”说着举起柴王剑,对准尚书的心口便要刺下去。忽然,一只细腻的温柔的手握住了谷百草的手腕。谷百草回过头来,只见女儿正面带笑容地看着他。

谷猫猫温柔地说道:“父皇刚刚登基,人心未稳,应广布恩泽,不宜大动干戈。尚书本是前朝旧臣,大难临头,尚有如此忠义,将来必是辅佐父皇成就大业的股肱能臣。今不过为了一纸禅让诏书,父亲迁怒于他,于安抚人心无益。父皇既已封我为皇太女,女儿自当为父亲分忧,起草这份禅位诏书,还请父皇息怒。”

谷百草看着女儿的眼睛,只见女儿眼神中有一股如水的温柔,那种理解和亲情融化了他的内心。他收起了柴王剑,脸上的颜色也和悦了许多。

谷猫猫向尚书借来了笔墨纸砚,写成了一份诏书。向花朝凤和尚书耳语了一番,又安抚了文武百官和禁军将士,令将士将皇宫正殿清洗干净,之后又以新皇登基,防备叛乱为由,将所有官员和禁军全部驱离皇宫,命令他们到汴梁城各处把守。皇宫之中只留下一行太监打理看管。

谷百草心满意足地看着女儿井井有条地处理这这一切,心中自是畅快不已。而家国之仇,夺妻之恨,今日得报,心中更是痛快。一只手拉着花朝凤,一只手拉着谷猫猫,命御膳房准备酒肉,在宫中摆下盛宴。

谷百草坐在龙椅上,左边是高贵优雅,母仪天下的皇后花朝凤,右边是乖巧伶俐,面如桃花的皇太女谷猫猫。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戎马一生,在中年谷百草终于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武功最高,尊荣最盛的人。天下没人可以快过他的柴王剑,天下也再没有人可以挑战他的帝位。

一杯甘露入喉,谷百草眯起眼睛,看着身旁的花朝凤和谷猫猫。他许久没有尝到过,这样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的温馨和快乐了。谷猫猫见父皇志得意满,便举起酒杯,向谷百草说道:“父皇陛下,昔日儿臣闯荡江湖时,结交了一群伶人朋友。儿臣之前令他们在宫外等候,不知父皇可否恩准让他们进宫为陛下表演。”

谷百草皱了一下眉头,但脸上旋即展开笑颜,说道:“既然皇儿有此雅兴,快快去请!”

一个小太监得令,便到皇宫外去传唤伶人。不一会儿,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伶人,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进入到大殿来。谷猫猫拍着手走到宴席中央,一脸高兴地向谷百草说道:

“父皇,母后,这些人都是猫猫这些年闯荡江湖时遇到的伙伴,他们都是能歌善舞,心灵手巧之人。今日,就让他们为陛下献上一出好戏。”

说着,众伶人分列左右,随着歌舞剧目的缓缓拉开,一副男耕女织,桑床满圃的田园生活展现在了众人面前,忽然场景一换,一群心灵手巧的人正在手工作坊中制作精美的物件,袅袅的炊烟升起,富足的生活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忽然,帷幕再一次拉开,几个妙龄少女蹲在地上,似乎在捕捉蟾蜍,如同银铃一般悦耳的笑声,蹦跳着飞入观众的耳朵,一个蓝衣飘飘,宛若仙子的仙女,在河边眺望着远方的木棉花开。

这出戏终于到了最后一幕,只见帷幕缓缓拉开,一对中年夫妇正在布置碗筷,饭桌上满是香喷喷的饭菜,一个调皮的小男孩正在拿着一把木剑玩耍,他的姊姊则在追着他满屋子乱跑,欢乐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谷百草笑着看了看花朝凤和谷猫猫,说道:“此情此景,不正是此时朕宫中宴饮之欢?”

忽然,谷百草看到一个瘦瘦高高,带着白色面具的清秀小生站在一旁,似乎一直都没有参加表演。他好奇地指了一下那个人,说道:“你为何不表演啊?”

那白面小生挺拔如松,既不跪拜,也不回答。

谷猫猫赶紧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息怒,那一位乃是舞剑的伶人。只是他们入宫来不允许带武器,故而无法为陛下表演。”

谷百草笑道:“这有何难,来人啊,赐他一把宝剑。”

谷猫猫回道:“陛下有所不知,这伶人乃是盛唐时公孙大娘的后裔。正所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非神兵无以助兴致,非名丨器无以配英雄。今天已定,民心臣服,儿臣请求父皇借雪魔刀一用,一来令伶人舞刀助兴,扬我蜀国雄伟,二来令儿臣缅怀故人,以解相思之苦。”

谷百草犹豫了一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谷猫猫,心里不断地打鼓,生怕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在暗中算计自己。但如今薛桦已死,八大山庄已灭,天下再无可与之争雄之人。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雪魔刀再厉害,派不上用场,也不过是一堆破铜烂铁。所幸交给女儿玩玩去吧,也好解她的相思之苦。”

于是谷百草从包裹中摸出一个玉麒麟,催动内功进入玉麒麟之内,无数细小的雪花飘起,雪魔刀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谷百草大喊一声:“女儿,接刀。”

谷猫猫飞身而起,一把将雪魔刀抱在怀中。只见雪魔刀依旧,却不见了持刀人。谷猫猫顿觉肝肠寸断,百感交集,不觉落下泪来。

谷百草见女儿睹目思人,知道薛桦真真已经死了,便更加放心了下来。

谷猫猫双手捧刀,将这把绝世神兵交在了那个伶人的手中,伶人点了点头,缓缓走到舞台的中央。向在场的所有人一行礼,兀自舞起刀来。忽然间,一声巨响,伶人在自己的脸上一抹,他脸上的面具换成了另一个狰狞恐怖的白色面具。

这白色的面具上虽未刻字,但聪明的人都可以看出上面写满了阴险、狡诈、虚伪和无耻。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整个舞台的气氛突然间变得压抑和阴暗。乌云笼罩在刚才的每一户幸福的人家的天空中。舞刀伶人目睹了家国沦亡的惨状,变得更加地暴戾和凶残,他披头散发,像一个疯子一样,到处地去杀害那些无辜的人,只为了发泄自己的私怨。

于是那个幸福的四口之家,只剩下一个忧伤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逐渐长大了,他用自己的双脚踏遍这个世界,也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悲欢离合。他看到巨树村质朴善良的村民一个个倒在了田野的血泊之中,他看见了昆仑十二村的能工巧匠在马贼的蹂躏中绝望地哭泣,他看见了一个美丽的少女手捧着一个装满了首饰的包裹,轻轻地将这些亲人的遗物埋在蝴蝶谷的泥土之中。

小男孩长大了,正常了瘦瘦高高,面容俊秀的舞刀伶人。现在,他又站在了罪恶的面前,背上是无尽的血债。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和之前的那个魔鬼一样,将报仇雪恨,将尊卑贵贱,将弱肉强食的思想延续下去,变成那个他所讨厌的恶魔。

而另一条路则是坚定自己从未放弃的善良,去拼尽全力去拯救那些无辜的人,就算前路充满了荆棘,毒蛇在路上吐着芯子,豺狼恶豹埋伏在路的两旁,准备随时将他生吞活剥。也许他会被同胞所误解,承受本来不属于他的辱骂和攻击,也许他会被残暴的国君所囚禁,割去他的舌头再将他蹂躏得体无完肤。在这一切无尽的痛苦之中,也许只有善良二字才是他唯一的慰藉。

小男孩站在三岔路口旁,东张张,西望望。他一会踌躇满志,一会低头沉思,一会开怀大笑,一会悲伤啜泣,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选择哪条路好。

就在这时,谷猫猫再一次笑着站了出来,她走到舞刀伶人的身边,对谷百草说道:“父皇觉得小男孩应该选择哪一条路呢?”

谷百草呵呵冷笑了两声,伸手拔出柴王剑捏在手中,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谷猫猫和伶人的前面。他死死地盯着伶人的眼睛,对谷猫猫说道:“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就让为父告诉你应该选哪一条路吧。”

突然间,一道黄光闪过,柴王剑呼啸着冲向伶人的心脏。但是伶人并未躲闪,只听得轰得一声,柴王剑刺到了伶人的心口,但是伶人的身体仿佛是磐石一般不为所动。谷百草的碎月斩被完完全全挡了下来。

但是碎月斩产生的巨大剑气形成一股热浪,在场的其他伶人都被这股热浪击飞了起来。每个人脸上的面具都被震碎了。谷百草一看,在场的每一个伶人竟然都是昆仑和五仙教的人。而当谷百草看到舞刀伶人脸上的那张脸时,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指着那张脸说道:“不!怎么可能?你不是明明已经死了?”

那戴着白色面具的舞刀伶人不是别人,正是薛桦。此刻,薛桦手握着雪魔刀,脸色苍白,神情凄楚。他的情绪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幕的悲剧之中,加之见到了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仇人,脸上的那一抹白皙仿佛是染上了冰霜的冬夜,显得更加单薄,更加安静。

而此时,从开始到现在,在谷猫猫脸上的乖巧可爱,如一缕青烟一般,消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目光,而这目光中又多了一丝怨恨。她站到薛桦的身边,挽起薛桦的手,双目直视着父亲,说道:

“父亲,我真笨。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当年我和您到少室山为方丈瞧病的时候,打伤方丈并且抢走婆罗心经的人就是你。这些年来,原来一直是你在暗中谋划,企图夺走柴王剑和雪魔刀,以及江湖上的绝世武功。只为了有朝一日,你可以向当年进攻后蜀的八大侍卫的后代报复,向大宋报复,向那些深深伤害过你的自尊心的人报复。但是,父亲,您知道吗?有多少无辜的人为了你的复仇而白白丧命。你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

谷百草眼见他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背叛了他,恨得咬牙切齿。他本以为薛桦死了之后,女儿会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他的身上。女儿会懂的,会理解父亲当年那颗受伤的心。他何尝不知道聪明的谷猫猫早就看出了他就是破军,但是他总觉得女儿一定会认为比起父亲当年受到的伤害,如今犯下的罪孽都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他旋即明白了。刚刚那个言听计从,乖巧疼人的女儿,其实从一开始就在演戏。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她早已预料到今天的一切,所以她才会如此机缘巧合地出现在皇宫的门口,她才会以稳定京师为借口让所有的文武百官逃离皇宫,所以她才会设计这样一场别有用心的演出来讽刺自己。

其实她早已看穿了一切,只不过,一直都没有说出口。

突然间,谷百草看见谷猫猫右手的手腕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而这个伤口和薛桦左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他认得这个伤口,这个便是当年自己教给女儿的巫蛊之术生死蛊。而薛桦得以死而复生,应该是女儿使用生死蛊将自己的血输给了薛桦。所以薛桦才得以修复了心脉,并且因祸得福,继承了柴王剑的龙血之契,也变得刀枪不入。

可是女儿啊,你和我都有着先天的心疾,心脉大损的你还能活多久呢?

聪明人和聪明人交手,从来不需要过多言语。彼此的一个动作,都足以引起对方足够的思考,猜出彼此的心思,并预判到对方的真实意图。现在事情已经闹到如此地步了。很明显,在皇太女的尊荣和心爱之人的善良之间,谷猫猫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后者。从她的眼神中,谷百草看不到任何回旋的余地。

谷百草看着眼前的爱女,脑中仍旧不断回旋着女儿童年时,他们在桃花岛的快乐时光。但是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柴王剑剑锋上刺眼的寒光。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都不能回头了。

要活下去,要贯彻自己的信念,要撕破这个世界上名为善良的虚伪,让弱肉强食,恃强凌弱的法则在这片土地上粗暴地生存下去。他只有坚定地向眼前的这一对璧人刺下这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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