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杳然

燕穆二国始终没有大动干戈,五月基本延续了前几个月的平静。

此时已经过了大半年,一些气候适宜的地方已经有了一茬收成,山河和百姓,都在逐渐地舒缓过来。

六月,照例也是平静的一个月。中原各方都在休养生息,还没到挑动战火的最佳时机;至于西夷,也还没到他们劫掠抢粮的时候。

不过各方地界都没有松懈防务。对于辰国来说,今年的巡边反而比往年更为紧张,甚至往边境加派了一位声名鹊起的少年将军谢时,引得原本巡边的甘元亭又是一阵不满。

他的不满是有道理的。

若说御敌,边境线上自有烽火台(注)。巡边之责,不过是逡巡查验,虽然重要,但并非难事。若非这里与西夷接壤,甚至甘元亭是不用亲自冲在前面的。

但他对辰静双的过分小心,也不好责骂什么,只好下定决心,离谢时远点,眼不见心不烦。

这倒容易——甘元亭负责回南城到扶兰城一线,谢时的路线还要继续往东南走,从扶兰城到春定城,直至与燕国接壤处。两者路线除了一个扶兰城相接,全然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想碰也碰不到。

他想到这里,心情才轻快起来。

而且,巡边这活虽然不大轻松,但比起打仗,简直算是放假了。甘元亭一直不好意思说,其实这些年,他很喜欢这种低烈度的活动。

他性如烈火,也暗暗掂得清自己的斤两,知道自己老了。从去年到现在,每次领兵上阵,他都对自己怀有隐忧。并非顾及一己之身,而是怕自己忽然倒下,榫卯断了齿,整栋楼阁轰然倒塌。

他是有心扶持一些年轻的将领。可——想起来就气——可辰王殿下呢,铁了心偏袒那个谢家的遗孤!“交驰将军”官衔一路飞升,眼看快撵上自己了!

……虽说他有点旁人不及的真本事吧,但谢家遗孤!谢家!满门谋反的谢家!那遗孤能靠得住吗?!

甘元亭一边气哼哼地想,一边催马。卫兵们不知老元帅这又是怎么忽然愤愤,都识趣地让远了些。

这一圈巡视已近尾声,只差扶兰城地界。众人心中都松了口气,看甘元亭脸色也不再那么恼怒,便一句两句地,开始说笑起来。

遥远的家人、昨天的午饭、新配的缰绳……甘元亭一一听入耳中,暗笑了笑。

扶兰城这一座烽火台,和别处一样,森严,沉默。烽火台内将士面色整肃,将众人迎接入内。

忽然,侧前方一道不同寻常的反光,弹入了甘元亭的眼睛。

他眼皮一跳,定睛细看,那道光已经不见了。但保险起见,他依然停下脚步,问道:“那是何物?” m..coma

扶兰城。

这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八宝的。

各位将领巡边事宜,都会在入城前,以密函告知边境城主。甘老元帅的密函两天前就到了,现在,人呢?!

问了邻城,老元帅在路上都得有二十六七个时辰了!

这刚派了些小队,依着路线去寻。

城主在城墙上不住踮着脚往下望,急得手都软了,心里暗暗向甘元亭发誓:若老元帅能平安冒出来,他就当场认老元帅做个干爹!

可他一直攀不上这个亲戚。

忽然,城下一队灰头土脸的斥候冲过来入城,城主大喜,拍着城墙问:“那是不是?那是不是??”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噔噔地跑下去:“放行!放行!——!”

为首的一人也正埋头往城墙上冲,抬眼撞见他,脚步一顿。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而城主差点被自己一口喜气噎死。

——这不可能是甘元亭。

来人是个清秀的少年,狼狈极了,脸上浮灰暗沉沉的,唯有一双眼睛发亮。

接着,他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扶兰城主?”他问。

城主一怔:“正是在下。”

少年把捏在手中的将军印递给他查看,一系列前因后果背得滚瓜烂熟:“我是正四品交驰将军谢时,巡边发现了小股西夷兵。我怀疑还有一批数目庞大的西夷军往扶兰而来,故而过来查看。甘老将军可往这里发了密函?”

城主看见他手指间还有干涸的血迹,掌心濡湿一片,将军印在自己手里微微发热。

他吊着口气验过印,这才找到了主心骨,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哭道:“……我的将军哟!”

他这一瘫,谢时心就凉了半截,手已经将他拉住:“起来说。”

谢时在城主哭哭噎噎的声音里,听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哗啦”一起身:“给我调兵,三千轻骑,马越快越好。”

“已经、已经派人去找了……”

“恐怕与抱薪救火无异。”

城主的哭声噎住了,心里油然一阵委屈的怨愤。

谢时官阶虽然高一点,但资历远不如他,这句话说得这么直白严厉,很是令人不爽。甚至这个命令本身,也不那么合规矩——一个四品将军印罢了,真以为能当金印虎符呢?

但是,谢时的表情实在太不容置疑了。

谢时心里满满当当的,没余地花在那位城主身上,甚至脸都没顾得上擦一把,就领着三千骑兵急急地出城了。

——昨日,他巡边到扶兰城附近,竟遇到了西夷人,所幸,是他先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判断了双方兵力之后,他打算暂时回避,回城领兵再战。可惜回撤时不慎被对方发现、被迫交手。

胜得惨烈。

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们俘获了一个失去了战马、腿受了重伤的西凌人。那西凌人显然是个新兵,对着一个辰国士兵骂骂咧咧,谢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西凌语中的“不会失败的”“我们的王”“扶兰”。

这伙西夷人着实诡异——

辰国卷宗上,“巡边”并不是一个危险的差使,否则,也没有把高级将领们发配过来当添头的道理。这是因为西夷与辰国之间,还隔着一大片开阔地和烽火台,数座烽火台彼此补衬,这两千西夷军一旦逼近,按理该会被提前发现、示警。

扶兰城这几座烽火台却寂静如死。

当时,谢时身边只剩不足百人,他当机立断,分成几个小队,分别将事情告知各处城主;自己则带着十个脚程最快的斥候,火速前往扶兰。

饶是他做了心理准备,也不料,扑面就是甘元亭的失踪。

这一带的地图,谢时早就烂熟于心。他迎着甘元亭出城的方向去寻,第一站就是扶兰烽火台。

这里和别处烽火台一样,都是一片静静悄悄。谢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低声吩咐:“安静。”

那哭噎噎的城主配给他的倒是一队精英,令行禁止,谢时话音落时,此地就只听得到微微的风声了——烽火台本就是瞭望防敌之所,稍有风吹草动,极易打草惊蛇,是个绝顶易守难攻的所在。

不过,烽火台也有弱点。

“烽火台附近,唯一可避之处就是后方台下。我带人进台探查情况,余下人去台下浇一圈火油。若一炷香之内,我还没有出来,那么烽火台内,是敌非友,即刻点火。”这是谢时在抵达烽火台前的吩咐,此时无需重复,他收缰下马,轻巧地落地,身后有二十人同样无声无息地跟上。

火油渗入青草如针的土地。

一位扶兰本地的将领,解下腰牌,叩响烽火台重门:“甘老元帅即将巡边到此,我奉扶兰城主之命前来,请开门放行。”

烽火台上头探出几个脑袋,对着他们一番观测,才下来查验腰牌。见是真的,才肯放行。领路的扶兰将领走在谢时前面,有些忐忑,心不在焉地碎嘴:“甘元亭老将军可是我大辰国的元帅,那脾气……老元帅即将巡边到此,城主派我们前来,一方面是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另一方面也是同你们一道驻守,免得老元帅看了,骂我们穷酸!”

众人都道:“城主说的是。”

此处的烽火台头目叫叶丰,人却一点也不丰腴,干巴巴的脸像一尊吝啬狭窄的雕塑,让谢时莫名想到了李臻帐下的关预。他笑道:“城主实在思虑周全,难怪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在官场上比不过人家呢!”

扶兰将领笑道:“兄弟也是奉命行事,请不要见怪。”

叶丰道:“既然如此,各位就这边请吧。”

说罢,将谢时一行人引入烽火台深处。

——烽火台外,尚且埋伏着三千面色紧绷的将士。

一炷香时间稍纵即逝,依然毫无声息。为首几人讳莫不定,眼神几个交锋,终于掏出了火石。

“咔嗒”一声,一点微弱的火星,掉入了油腻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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