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莺娘家住在小巷的尽头,推着小车走到底,便看见两扇轻掩起来的木门。推开门扉,把车拉进小院,徐安安这才松了一口气,抬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院子不算大,堆满了各种零散物件,但收拾的还算整洁。

“男人去铁匠炉了,他儿子也非要跟着他爹去,打铁铺那么热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提起丈夫和儿子,莺娘眼里一片温柔,“家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姑娘不必拘谨。”

莺娘身上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

徐安安在徐府基本上没听说过有关于她娘的只言片语,府内的统一口径都是罗姨娘自生下她后,因为难产伤了身子,不久便去了,只留下徐安安这么一个三小姐。罗姨娘死后,关氏彻底掌控了徐府后院,徐大人怕触景生情不想听到有关罗氏的任何事情,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她悄悄把当年罗氏遗留下来的物件统统处理干净,伺候过罗氏的人也都该发卖的发卖,总之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把曾经能和她平起平坐的罗姨娘在府中的痕迹给彻底抹去了。

她在徐府压根没找到有关她亲娘罗氏的任何信息,更别提有什么留给她念想的物件了。莺娘若当年真的是伺候过她娘的侍女,是什么时候离府的?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这儿卖早点?可还有她娘当年的物件?

莺娘擦了擦桌上的浮灰,翻正茶杯,给徐安安倒了一杯水。

徐安安接过直接一饮而尽。

“我当年和夫人从山峪关一路颠沛到京城,如今想来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徐安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从边关?”

“看来小姐不知道,夫人和我都不是京城人士,我们从小长在边关,若要正论起来应该还要几分羌族血统。”莺娘很是伤感,勉强笑了一下,“我便知道夫人走后,府里定然不会有关于夫人的任何言语。小姐不清楚也是当然的。”

徐安安听傻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她的生母罗氏不过是位容貌不俗的名怜,被她爹看中才入了徐府做姨娘,哪里知道她娘还有从边关来的这么一段经历。

“这…我爹他知道吗?”徐安安咽了口唾沫。

“到京城的时候,我和夫人皆隐瞒了来历,只说自己家道中落一路辗转,最后走投无路才来京城谋生。不过夫人的容貌出色,若是有有心人仔细推敲,便也能猜出夫人来自关外。”

徐安安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京城女子一般都偏向温婉柔和,她的容貌与其余女子相比确实是过于精致锐利了些,平日里一直靠上些浅淡的妆来压一压。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她生的好看罢了,现在想来只怕也有几分外族血统的缘由。她的容貌尚且如此,不知道她娘那个时候是何等的貌美倾城,惹的徐永新一眼沦陷,执意要娶进府做姨娘。想想关氏每次见到她的那副复杂和潜藏着的深深的厌恶之情,她已经能够想到她母亲应该是那种美的极有攻击性,男人见了沉沦,女人见了又会不喜的漂亮。

“那娘亲既然来自关外为何后来又来了这京城?为何又会嫁给我父亲?这……”

徐安安着实不解,莺娘给她添上了茶水:“小姐别急。听我和你慢慢说。”

“我和夫人确实从小相依为命在边关长大,靠弹曲卖酒,日子过的也算不错。边关的风气比京城开放多了,又是商人来往多族齐聚的地方,想要讨生活不难。可是有一日,夫人那个时候还年轻,从外面回来,神色惊恐,和我说出事了。”

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罗伽从外面回来,满脸惊恐,全身抖得像个筛子的模样,莺娘叹了口气。

“出了什么事?”

“我也这般问她。可她一直反反复复只和我说出大事了,却怎么也不肯告诉我自己看到了什么。随后,她便和我说要去京城。”

徐安安皱起眉头。

这中间的过渡也太快了。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娘这个从小在边关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过的如鱼得水,八面玲珑前后周全的人露出如此慌张的神情,还不管不顾,连京城的形势都没打探清楚,明知京师重地外邦女子只怕是会过的无比艰难,却依然不管不顾,执意要到这个压抑重重的地方去。

“那是什么时候?母亲在边关说要来京城?”

莺娘算了算日子:“大概是十七年前,夏日里的时候。”

十七年前的夏日?山峪关?

徐安安心里就是一个咯噔。十七年前的山峪关,不正是镇平王和王妃在那场来的莫名其妙的大火中丧生的时候吗?她母亲看见的该不会就是镇平王府的那场大火?

那也不对。

母亲有着羌族血统,虽然在边关异族人做些生意买卖那也是允许的,但镇平王是天皇贵胄,以母亲的谨慎平日里定然是能躲就躲,不会主动去扯上联系。就算那日夜出路过镇平王府瞧见了火势,也不至于惊慌成那个样子。

徐安安勉强压下心里的渐渐涌起的疑惑,示意莺娘:“您继续说。”

“她像入了魔一般,执意要去京城。我实在是拦不住她,又不放心她一个人,便也只得收拾了东西,陪她一起去。我们这些年自己也攒了不少银钱,一路上勉强够用,路上倒也还算顺利。只是到了京城之后,京城的物价实在太高,住了几天的客栈,我们实在是消耗不起了,罗伽的意思是要在京城常住,我们便商量着去找些活也好维持生计。”

“于是娘亲就去了乐坊,后来便遇见了我爹?”

“是。罗伽说有个当官的愿意娶她做姨娘。那个当官的看着很有前途,她便答应了。去官家宅院里做姨娘自然要比待在乐坊好,她让我以她侍女的名义,连带着我们二人便一起顺利进了徐府。”莺娘说着蹙起了眉头,“现在想来,罗伽那个时候很奇怪。也不说徐大人对他有多好,他们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只是一直在说她仔细瞧过了,徐大人是个有本事能做事的人,将来是有机会高升的,跟着他便多一丝希望。”

徐永新娶罗伽的时候还只不过是一个京城政界边缘五品以下的芝麻小官,想到现在他爹已经是深得圣上信任的心腹,官拜户部侍郎,还有机会能更上一个台阶。徐安安不得不感叹她母亲那个时候眼光是何其毒辣。

只是母亲一直强调要以后能有机会在朝上说的上话的,到底是想借着徐永新干什么。要不是母亲生她的时候不幸伤了身子,以母亲的筹谋只怕她要做的早已经达成了。

瞧见徐安安眼里的伤感和失落,莺娘连忙安慰她:“小姐千万莫多想。罗伽那个时候其实是思虑过重,夜夜梦魇,伤了身子,之后才会调养不好的。”

“我知道罗伽执意要来京城,定是在边关的那日晚上撞见了什么。可是怎么问,她都不肯告诉我,说是知道的多了,有被杀头的风险。她便算了,这是天意让她看见的,但是她断断不能拖我下水。”

到底是什么事后果居然有这么严重?徐安安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我记得夫人怀小姐快有八个月的时候,她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很差了,府里的那个大夫人趁着罗伽有孕分/身无力,又开始重新兴风作浪。她担心自己怕是撑不到日后,便把那日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写了下来交给了我。让我一定要好生保管着。之后,夫人寻了个由头,以偷拿主子首饰为由,让我直接出了徐府。”

她在徐府向来是罗姨娘的帮手,关氏早就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罗伽没有提前给她安顿好,日后在关氏手里只怕是护不住她。干脆趁她还有孕的时候,让莺娘出府。关氏乐得见她身边无人,很痛快就放了莺娘走。

“罗伽说,若是她死了,让我看机会把她留下的这些转交给姑娘您。”莺娘站了起来,取下发间的一根素簪,手指一动,便拆出了一把小巧至极的钥匙,“姑娘稍等片刻。我去把夫人留下的那些东西拿来。”

今日听莺娘说的这些内容是在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徐安安万万没想到自己能遇上母亲曾经的挚友,而早已经离开多年的母亲居然还给她留下了一些东西,还是一些事关重大殃及面广泛的尘封了多年的秘密。

徐安安忐忑地看着莺娘从床底拉出一个红木箱,打开木箱,把箱子里摆放齐整的衣裳全部拿出放到床上,拿着那把小巧的银钥匙打开了箱底,露出里面的暗格,拿出几张信件和一件略有些褪色但质地极好的披风外袍。

莺娘把箱底暗格锁好,剩余的衣服全部放进木箱中,再把木箱重新推回床底,这才捧着那件衣裳和那几封封好的信回到了座位上:“罗伽说这里面的东西一旦看了恐有被追杀的危险。我把东西交给姑娘您,是否要看,看了之后如何选择全凭姑娘自己拿主意。”

“那这件衣裳呢?”

“这件衣服罗伽说是故人所赠,让我到时候一并给您,您看了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莺娘仔细给徐安安交代十几年前罗伽曾经说过的话,她想了想,看了眼徐安安身上精致的打扮,略有些欣慰,“看姑娘您现在过得还不错,那我也算放心了。罗伽曾经还说过,若是姑娘您过得不好,可以不用看这些信件,拿着这些东西和这件披风去镇平王府,想办法见到镇平王世子,他自然会帮您。”

镇平王世子?温岑?

徐安安打了个哆嗦,几乎是直接用抢的拿过了那些信件,抖着手抽出了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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