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时日无多

沉厚的声音响彻大殿,就在侍夏正准备应下时,一直站在燕皇身边的内侍则不赞同的出了声:“陛下……”

尖细的嗓音轻轻传扬开来,令人心生寒意。

阴冷的视线在侍夏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仿佛能将她整个人看透。

见状燕皇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抚着胡子一笑,满面和蔼:“一个小姑娘罢了,随他。”

三儿子好不容易想到要孝顺老爹,他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人越老,坐在皇位上孤独的越久,他越奢望的便是最为普通的亲情。

说来可笑,那些平凡人家触手可及的东西,竟是他一生也无法企及的。

燕皇心下有些感慨,可面上端的一派淡然,分毫让人揣测不了心下之意。

见帝王都答应了,内侍自然没有意见。

听了这话,侍夏不再犹豫,轻轻的应了一声后,小心地提着裙摆上了台阶,最后停留在燕皇旁边不远处,恭谨的道:“燕皇陛下,奴需要净手。”

燕皇单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慎在意的挥手让内侍去准备。

内侍附耳在要太监耳旁嘱咐了句什么,后者连忙迈开腿,速度极快又不发出半点声响,利落的往外奔了出去。

不多时,一盆清水被端了上来。

侍夏伸手,动作很是缓慢优雅。

她慢慢的揉搓手指,甚至连指甲缝隙也未放过。

见状,燕皇眯了眯眼,心中多加笃定,却没有多做追究。

他早已听闻,晋国医圣一脉,大多都有怪癖。

待洗完手后再擦干,侍夏静静的道:“请陛下褪下上衣,俯卧于睡榻。”

燕皇看了一眼内侍。

后者心领神会,连忙上前伺候。

片刻后,燕皇一言不发的趴在榻上,威严厚重的帝王冠冕被取下放在一旁,厚实的毛毯盖于他腰间,只露出后背。

而在旁边,有三个内侍正虎视眈眈的瞧着,看那阵势,若是侍夏的动作有半点不妥,便会被这三个人合力拖下去。

见状,燕亦衡微皱了皱眉头,却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

燕亦衡烦躁不已。

他不知戚长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戚长容要求他带侍夏入宫是为何意。

总不能一个小丫头,就能忽然扭转了父皇对大皇兄的印象?

带着这种不能说的烦躁,燕亦衡面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好在大殿中无人注意到他,否则立刻间便能察觉不同。

侍夏一边按,一边解说。

她的速度很慢,手上的力气也很是合时宜。

整整一刻钟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的燕皇竟然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

见状,内侍上前两步,小心翼翼的弯腰唤道:“陛下?”

燕皇没有回答,传出呼吸声更加绵长。

确认他只是睡过去后,内侍缓缓松了口气,随即毫不客气的摆了摆手,开始赶人,压低声音道:“既然陛下已经安睡了,那么二位便请不要再打扰。”

闻言,燕亦衡立即睁开眼,起身而出。

侍夏随之跟上。

见他们都如此识趣,内侍脸色好了许多。

走在宫道中时,侍夏与燕亦衡一后一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燕亦衡忽然出声道:“戚兄让你入宫,到底所谓何事?”

侍夏脚步不停,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三王爷,隔墙有耳,请慎言。”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她不该事事都瞒着我。”燕亦衡有些憋不住,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太不好了。

就好像在独木桥上摸索,他明知前方有一人,却始终摸不着也看不见。

极致的恐慌快要将他包围。

侍夏声音平板,不带分毫情绪:“三王爷放心,奴此次进宫,确实只为了给燕皇按摩。”

就当燕亦衡还想继续追问时,侍夏再道:“若三王也实在好奇,不如亲自去问殿下?”

听到这话,燕亦衡憋屈的抿了抿唇。

要是能从戚长容嘴里套出话,他用的着依仗身份在这里逼问一个小侍女?

想罢,燕亦衡不再多问,自暴自弃的怒而拂袖,随即步伐加快不少。

然而,不管他走得多快,侍夏都能保持合适的速度,不远不近的跟着。

如此一来,他心里更是气闷。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教出什么样的奴才。

一样的油盐不进,不讲道理。

……

兰心府邸,揽月楼内。

侍夏跪坐在戚长容对面,眉宇间颇有些凝重:“与殿下所想相同,燕皇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理想。”

听到这话,戚长容并不觉得惊讶,只轻轻挑了挑眉头:“哦?”

“据奴今日所查,燕皇的心肺似乎出了问题,许是……没有多久的时日可活了。”

戚长容缄默不言。

她仔细回想上辈子所看过的四国史记。

算算时间,这一任燕皇应是在明年病逝。

待此人病逝后,燕北辰才顺利登上皇位。

也就是说,她还要再等整整一年的时间。

可惜……

她等不了,还有太多人等她回国。

见戚长容许久不说话,侍夏心底有些缀缀不安。

她生怕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殿下忽然做出疯狂之举。

犹豫片刻后,侍夏终是开口问道:“殿下,您在想什么?”

“孤在想,有些事若不能避免,那大可以提前。”

侍夏顿了顿:“殿下的意思是?”

戚长容闭了闭眸子,掩去虎珀色瞳眸中一晃而过的阴冷:“想要得和书,不一定非要经过燕皇的手。”

“……”

霎时,侍夏起了一身的冷汗。

她明明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心下也早有猜测,可在这一刻,竟还是忍不住感慨殿下的胆大妄为。

要知道,这可是在燕国境内,若真出了什么事情,便是晋皇也无计可施。

需知,远水救不了近火。

见她瞬间面色苍白,戚长容忽而淡淡一笑,安抚她道:“放心吧,孤还没有那么蠢,不会直接对燕皇出手的。”

听到这话,侍夏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知道,一般情况下,殿下绝不会对她说谎。

“孤问你,心肺受损的人要怎么做才能延长寿命?”

“需得静养。”侍夏斟酌着道:“若是静养,或许还能活一两年。”

若是糟心事太多,那就说不准还能活多久了。

戚长容点头,与上辈子记载相差不多。

看来,最终,燕皇只多活了一年而已。

今日之所以让燕亦衡特意带侍夏入宫一趟,是为了让她弄清楚燕皇的身体状况。

戚长容明知无法触碰燕皇的脉案,却仍是如此做了。

是因为医圣一脉有一门不外传的手艺,寻常大夫是摸脉,而医圣族,却能摸骨。

他们若是愿意,随便在人体身上一摸,便能摸出问题。

更何况燕皇已病入膏肓。

要知道,侍夏虽没有得到上一任医圣的真传,可即便是些鸡毛蒜皮的东西,也足够她学以致用一生了。

片刻后,侍夏从千里加急送来的信件中摸出一封,打开后呈在戚长容的面前。

目光瞥到其中一行字后,她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凝重:“殿下,莲姬怀相极好,都说等生下来后会是皇室的第二位皇子。”

“那也要等他能生下来再说。”戚长容不甚在意,无论是对心怀鬼胎的莲姬,还是对那未来极为有可能会威胁她地位,还未出生的‘皇弟’。

对于她而言,那两个存在都不是她眼下必须要解决的东西。

侍夏有些不明白,捧着信件的时候丝毫未动:“为何殿下不直接出手解决了他们,而要留下此等后患?”

“就当孤……终究是放不下晋国江山,对他们所存的最后一次仁慈之心。”

“殿下……”

戚长容平和的笑了笑:“你不必再劝,若年莲姬腹中的真是戚氏皇族的孩子,自会平安生下的。”

她现在所做之事,无异于是在悬崖的刀尖上行走,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坠下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是以,即便明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会令她很是尴尬,然而戚长容也从未想过要对它下手。

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留给戚氏皇族以及大晋江山最后的保障,她都不能动手。

何况,父皇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戚长容也未曾得知。

她心里曾生出了无数个怀疑,最后又被一一否决。

为今之计,只能等父皇的反应,若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骨血,等几个月过后,自然会平安降生到世上。

若不是……

只能说莲姬胆大妄为,运气不好。

以父皇的性子,定然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

那孩子也就与这世间无缘了。

侍夏的手还是未动,稳稳地托着信件:“殿下就不看看朝臣们的反应?”

“不看也知他们会说什么。”戚长容失笑摇头:“大概对那孩子心怀期望的人不在少数。”

而杨太傅以及蒋太师,或许就迫不及待的换了位置而站。

如今的自己已然失控。

偏他们最需要的,只是一个傀儡。

在意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已经不需要猜测。

明摆着的事,何须再自欺欺人?

何况,她丁点儿也不觉得失落。

上一章目录+书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