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酒席宴罢,马淳亲自送谢赞、华覈二人在馆驿安歇,自己却将顾谭、柳荣等人叫进侯府,商议招抚对策。

“子默先生可曾看出我师之言似有深意?”马淳开门见山问道。

“何止主公看出来了,老夫以为伟庆公之意非常明显,就差明言相告要投奔主公麾下了。”顾谭捋须笑道。

“听闻伟庆公乃是会稽隐士,当年吾粲吾孔休公欲辟他为郡中从事,伟庆公避入山林而不应。此事盛传一时,誉为名士风范。想不到今日此老身为朝廷正使,却似乎并无一丝傲气。”

柳荣是马淳的学生,算起来要称呼谢赞一声师公。言语中不敢对谢赞不敬,但他也明显感到谢赞的姿态实在有些低声下气,似乎与他身份不符。

顾谭闻言叹道:“长盛有所不知,江东世家之中,原本会稽谢氏与我吴郡顾氏同为诗书传家。先祖父元叹公出自蔡邕蔡伯喈公门下,是为江东文学之首。谢氏世代官宦,伟庆之兄伟平公(谢承)更是精于史家,一百四十三卷《后汉书》名传天下。

可是到如今朝中奸佞当道,我顾氏被小人所害,流放崖洲岛。若不是主公仗义收留,早已家道破落身死异乡了。

再看谢氏,当年孙氏入主江东,谢氏可是率先投靠,为其讨平江东出了大力气的。然而这么多年来,伟平公因小过而致仕著史,其他谢氏子弟徘徊于千石小官不得重用。谢氏虽存,却趋于二流,若再不奋发,迟早与我顾氏一样泯灭在山野之间。”

甘述点头道:“子默公道出了朝局动荡,世家更替之理。就如我甘氏,若非早早南下崖洲岛,当初先帝在动手治罪君侯之前,定然先行拿下我甘氏。伟庆公是君侯业师,若不是隐居山阴,必然也逃不过牢狱之灾。

如今我崖洲势力强盛,朝廷投鼠忌器,必然不敢为难山阴谢氏。不过也仅止于不为难而已,谢氏在朝中为人所忌,岂有出头之日。以伟庆公之智当然看出了其中关窍,唯有一心投奔崖洲君侯麾下,方能再兴谢氏。”

柳荣毕竟只是底层商贾家族出身,而且一出道便在马淳手底下做事,对朝廷以及上层世家那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之事不太了解。

但顾谭和甘述常年在建业中枢做官,甘述底蕴不高,顾氏却是四大家族之一,江东顶级世家。他们二人一眼就看出谢赞的意图,以及世家存身立世的无奈。

如今这世道,对于各个大小家族来说,生存下去才是最主要的。什么国家,什么忠君,都是屁话,只有生存才是硬道理。

看待事物要直面本质,这么多年乱世下来,那些还存留在世的家族几乎都已经混明白了,只有看清形势,紧跟有力者,才能活下去,才能活的更好。

当年汉室没落之时,多少依然终于刘氏皇族的世家名门逐一沉寂甚至消亡。像颍川荀氏,家主荀彧一心想要重振汉室,与当时的魏王曹操起了冲突,导致他最后黯然自杀。若不是后人见机,投靠在司马氏门下,早就家道中落了。就这样,荀氏还是从曹魏顶级豪门跌落到二流士族的地步。

还有青州孔圣人的嫡系后人孔氏家主孔融,也是汉室忠臣,就算他身份高贵到孔门嫡裔,依然免不了当头一刀的命运。孔氏这些年来在曹魏战战兢兢地低调求存,生怕稍有异动便有灭门惨祸。

还有当年衣带诏事件中牵涉到的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等这些家族。除了董承是土包子一个,其他几家可都是当世名门,拎不清形势便身死族灭,连快葬身之地都没有。

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就说最近,司马懿政变杀了多少曹氏忠臣,而东吴南鲁之争中又亡了多少开国功臣之家。

甚至马淳举旗起兵,要是兵败,又会造成多少杀戮,灭掉多少与之有来往的家族。其他不说,谢氏一定是逃不掉的。

想到这里,谢赞如此作为就清楚明了了。谢赞无论是为了家族生存也好,还是为了获得从龙之功振兴谢氏,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马淳,把马淳推到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

“如此看来,谢师此行对我崖洲有利无害,是战是和皆由我意了。”马淳面色稍缓道。

“不错,朝廷派出伟庆公为使,当是利用他是主公业师的身份招抚主公。而谢氏也想因此机会投入主公麾下。不过谢氏不同于交州那些小豪强,也不同于已然被抄家的我顾氏以及张氏,主公可曾想过,若是接纳谢氏,当如何处置?”

顾谭在肯定了和议主动权在自己手上这点后,却又提出了一个马淳难以避免的难题。

马淳为什么要远赴崖洲岛开始自己的基业?就是他的治政理念和眼下以精英士人治理国家的模式完全不同。

他知道,在乱世之时,或许依靠小部分精英士人可以迅速平定天下,达到稳定社会的目的。但是随着社会发展,这些精英士人极其家族必定会形成垄断统治阶级,阻碍社会发展。

到晋朝一统天下,九品中正制达到了顶峰,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金字塔式的统治模式,门阀势力日益强盛。

原本九品中正制采用中立的中正官根据当地士人百姓“清议”而品评人才优劣提拔人才,打破了地方官员与豪强把持选拔人才的察举制,具有一定的先进性。

但是在世家大族阶层蓬勃发展和朝代更迭频繁的时期里,九品中正制很难完全依据制定者的初衷来运行,其既定准则或多或少会受到士族势力和政局的制约和干扰。

九品中正制实施到后来,在事实上倒是加强了世家大族威信和权力。到西晋时期,原先为选贤任能而设的九品官人之法,已开始沦为世家大族人士仕进的工具,“各以品之高卑荫其亲属,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寒门士人则无缘通过该制进阶高官,加速了门阀社会的形成和稳固。

门阀社会的形成,一定程度上使得这些门阀、士族、豪强垄断地方资源,将土地、人口以及地方经济牢牢把控在这些人手里。不仅严重阻碍社会发展,还会造成地方读立,国家动荡。

所以马淳针对这种趋势,远赴边疆荒岛,在一片荒芜中建立自己认为先进的治理模式。在这些边疆地区,没有或者很少有强力的地方豪强,让他能够不受阻碍的完成理想中的建设。

他的选择是成功的,崖洲岛以及周边殖民地甚至辽东广袤富饶的土地上,还有倭国四岛地区,短时间内都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人口增长,经济繁荣,百姓富裕,这一切都说明他的治理模式具有跨时代的先进性。

可是他一直清醒的知道,在皇权与士族共同统治的魏蜀吴三国,他可以用武力一举而定,但要推行他的治理模式将会遇到无数的艰难险阻。

在这些所谓的精英士人们数百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没有几十年强力推行,以及血与火的镇压,根本不可能将崖洲模式复制到天下各地。

崖洲岛政治人才太少了,政治斗争经验太薄弱了。贸然取的天下,对于稚嫩的崖洲岛官僚体系来说,将会是一个毁灭性的考验。不需要顾谭提醒,他自己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样吧,先暂时不要开始招抚谈判,甘长史,子默先生,你二人这些时日陪着两位朝廷天使游览一下崖洲四城,等过些时日我再单独见见谢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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