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雕花小窗倾下，我看见尘埃在寂寂飞舞。
而张子安拥住我，他身上的松竹气味在我的鼻尖氤氲，与茶香一样让人闻着舒坦。
我忍不住伸手回拥住他，缓缓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
“张子安——”我轻轻唤他，听到他应声忍不住一笑，又叹了一口气，“谢谢你啊……”
我感到张子安微微侧头，想看一看我，但是我在他的余光之外，想必他看不到。
于是他回我：“谢什么？”
我说：“张子安，我以前一直恼你不肯承认你我婚事，现在我想明白了，你也是很痛苦的。”
我感到身边的人轻微颤了一下。
我忍不住就有些难过。
“在陛下问你是否有意中人时，你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受他的安排，也……牵挂着我，所以说了已有婚约，但是妻子早故。在那之后，任何一个人提到有关这些的只言片语，都引得你草木皆兵，并飞快地思考如何应对，如果一时不察，今后又要用别的谎话遮掩过去……怎么会不痛苦？”
毕竟这么多年……红尘小说网首发l https://www. https://m.
面前这个人看着我，眸光很深，但是里面的光亮温和，清冽如泉。
我虽然说到他的痛处，但是我看出来他很高兴。
也是，这些年来，他瞒着骗着，费尽心力地圆着谎，起先是对陛下，对那些盯着他恨不得他犯错的朝中劲敌，后来又多了一个我。
这个“我”，不仅需要他费力掩藏自己的情绪，还要时刻关心着、让着，到了最后还不满足，想要把一切都公之于众，做一个自以为是的坦荡人。
——若真如此，那么张子安披在世人眼中的外衣将会被我尽数扒下。
轻者遭人唾弃，重则判他欺君。
他又该如何施展宏图？
所以一直以来不是张子安固执，是我太天真。
我微抬起下巴，将额头靠在张子安的肩上，埋住我的脸。
谢他什么？谢他一直以来的成全与包容，谢他捂住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陪我一起走过这许多路。
而弄清楚这一点，以前我纠结的若是没有婚约，张子安会不会喜欢别人，也忽然没有那么重要。
我便笑了笑，闷闷开了口，“张子安，以后我不再说让你找媳妇的话啦！你要是觉得亏了那也没有办法！”
我贴近张子安，与他离得极近，他喉间溢出的笑带着明显的愉悦，他说不亏。
抛开心结后，我便和张子安做了真正的夫妻，总之把以前德怀认为我们会做的都做了个遍。
于冉再次随程平进京的时候，盯着我的肚子看。
我察觉到她的意图，正要出声阻止，这个人便开了口。
“奇了怪了！”于冉瞥了我一眼，继续看我的肚子，丝毫都不避讳，“怎么你和张子安成亲这些年来，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疑狐道：“他……不行？”
我：“……”
放在以前，我逮到如此能令张子安痛失颜面的事情，肯定连声附和，而后看着太傅大人黑下来的脸乐呵。
但是如今，我控制不住自己这张老脸，任凭它红了个翻天。
所幸是在太傅府里，四下也没什么人。
不好意思，我丢脸了！
于冉果然来了兴致，揶揄道：“看来太傅一把年纪了身体还可以嘛！”
我恼羞成怒，心想于冉过了两年未见，依然是这个样子。
但是于冉的神情却认真起来，她眼尾处的皱纹已经分外明显，想必是封地上面耗费了她许多心思。
“所以许书书，你怎么还不跟他要个孩子？”
我：“……”
小孩子是我想要张子安也愿意给就能有的吗？！况且是张子安跟我要孩子差不多！
——他又不能生！
我便纠正于冉：“是我和张子安’有’个孩子，不是’要’……”
从于冉瞧我的神情可以看出来，她大约觉得我有点毛病。
“你别钻字眼！”于冉眼皮向上翻了一下，“就说为什么到现在肚子还没有动静？有个孩子傍身不好吗？！”
我看着于冉，没有说话。
我想程平对于于冉来说，确实算是她的命。
但归根结底，这却是先帝给的，这才有了于冉能安稳这么多年。
但是我与于冉又不同。
一个孩子，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尚不清楚。
我想起来在宫里那段悠久的岁月，想到了娘娘，她在知道与陛下无缘拥有孩子后的心灰意冷。想到了翠枳，我的翠枳，到最后也没有遇到她的意中人。
——所以我对孩子并不期待。
况且……
我：“张子安说我年纪已经大了，生子一事风险巨大，这个是他不想看到的。”
于冉：“问过产婆了？”
我：“问过了。”
于冉便不作声了，她二十岁之前生程平，如今我二十八了，她没有经验，自然也不能保证。
然后她挥手打了一下我巴掌。
我捂着生疼的肩膀，震惊极了。
这女人做什么一言不发就打人？！
“给我好好反思一下！”于冉气急败坏，怒气冲冲，“寻常宫女二十五出宫，你早些时候就出来了，那时候就应该有动静，磨磨唧唧，现在都二十八了！这些年你干什么吃的！”
她一通劈头盖脸斥责下来，我懵了片刻，有些委屈。
“你怎么这么凶……”我想着于冉不知道我和张子安的内幕，在她看来我确实有些窝囊，“这也是我自己身体问题，怪不得他。”
于冉便不说话了，过了片刻她叹了一口气。
“其实也没事，陛下同你亲近，况且太傅还收了尹舒当义子，你凡事也有太傅撑腰，子嗣这事确实不用担心。”
我跟着点了点头。
于冉见我这模样，继续叹气，说许书书你能遇到张子安，实在是你的运气。
时至今日，我非常认同这句话。
“封地那边，你做的如何了？”
“茶楼这里，被你搞成了什么模样？”
默了片刻，我们同时问道，我先忍不住一笑，于冉便抢了说话的先机。
“你知道封地那边的百姓现在叫我什么？”不等我回，于冉又说，“太妃善人！见到我都是满脸带笑的！”
乍听到这个称呼，我忍不住“噗嗤”一笑，于冉便瞪眼看我。
“笑什么！笑什么！”于冉翻了一个白眼，“你如果知道他们之前是怎么叫我的，就不会觉得这个称呼好笑了！”
“不是——”我一手托住另一只手腕，举起来向她讨扰，“我是觉得你平日里那么骄横的一个人，怎么刚才像一个得到夸奖的小孩子一样？”
于冉不说话，过了片刻，她哼了一声。
她说：“许书书，你不知道，被人骂久了，听到那些愿意夸赞你的话，还是会开心的——即使我明白他们因为利益，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看着于冉，面前这个女人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肌肤还如同一个少女，但眼纹却明显极了。
我想岁月在她的身上也留下了不少痕迹。
——而走到现在，她有没有后悔？
想到这里，我伸手前倾，抱住了她。
她显然很震惊，手虚虚按住我，有些无所适从。
“你干什么？”
我：“其实你这个人挺好看的，对我也不错，也关心我，所以我也很喜欢你，太妃善人！”
于冉：“许书书，你大概有毛病！你该不会是茶楼经营不善，所以想转移话题吧？！”
我知道这个人是害羞了，只是嘴上硬，但我还是回答了她。
“茶楼经营的很好，已经走入正轨，前阵子有人来找茬闹事，被我唬住。尹舒不放心，已经派人去调察了。”
于冉便点了点头，而后她嘱咐我多加小心，好好过日子，便回了王爷府。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于冉走后，我又向小炉子里添了好几块炭火，等着张子安回来。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张子安回来时脱去外衣，走到小炉旁取暖，我抖去他外衣上的簌簌落雪，挂好后发现他正在瞧我。
我跟着一笑，问他怎么了？
这个人早朝回来，心情便这样好，我想一定因为朝政了。
张子安扬起了嘴角，他说近日学堂也已经有了起色，总算没有让那些请不了先生的孩子白盼一场。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盯着他发侧的银发仔细瞧，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后问我怎么了？
我实话实说，我说太傅大人，你看你，头发都白了好多。
张子安自己看不到，他眸光闪了闪，对我笑了一下。
我走进他，他摸了摸我的发，叹气道：“那书书帮我拔掉吧……”
我：“拔掉的话，长的更凶了。”
张子安便默了默，而后说那就算了吧。
他说：“我们总会慢慢变老的，书书不要嫌弃我。”
于是我也回答他，我说张子安你也不要嫌弃我。
窗外漫天飞雪，小火炉散发着热气，温暖地将严寒阻隔。
我想如果这样岁岁年年，也是极好的。
我：“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与君共白头’，张子安，我说的对不对？”
太傅大人垂眸看我，火光衬得他眸光熠熠。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