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第九十六章

赵家灯火通明,明明已是深夜,却无人敢睡。

赵夫人回府后,收到赵家老夫人送来的家书,称她思念嫡长孙,两日后便回赶来皇城小住一段时日。

赵夫人见状便知,赵家老夫人的病情有所好转,都能上皇城来了。

当年她返乡养病,将赵家分了家,二房、三房在外地各自操持生意,各不相干。大房家业虽说不算多,可店铺全在皇城内,天子脚下,寸土寸金,再小的门面,也有点油水可捞。

赵家老夫人也是心大,将皇城里的生意都交到赵夫人手中。对此,二房夫人、三房夫人常有怨言,说老太太偏心,将最赚钱的营生分给守寡的大房夫人。

可谁都知晓,赵家老太太待大房好,不过是看在嫡长孙的面子上,要是没这个孩子,赵夫人就连路边草芥都不如。这偌大的家业,也是要交到她的宝贝孙儿手上的,只不过赵夫人是孩子的母亲,这才能分一杯羹来。

若是让赵家老夫人知晓,自己的宝贝孙儿没了……那赵夫人的当家主母位置,岂不是也要黄了?

赵夫人慌了神,她在房中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道:“娘,我看这五千两银票的赎金……还是得给啊!再不给就来不及了!老太太还有两日就到了。”

要不是她胆战心惊,也不会失言喊奶嬷嬷“娘亲”。

奶嬷嬷警惕地环顾左右,见没外人在,这才出声哄她:“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啊……”

“再怎样肉疼,只要我还坐在赵家大房夫人的位置上,这钱就能再挣回来!可要是我赵家夫人的位置没了,那咱们就得过回此前的苦日子了!”赵夫人握住奶嬷嬷的手,指尖都有些发白。

奶嬷嬷想到自个儿在乡下种地养鸡的日子,虽也算吃穿不愁,可哪有如今这穿金戴银的富贵日子好过?吃过山珍海味,要她再尝粗茶淡饭,可就难以下咽了。

奶嬷嬷也是打死不想回到从前的日子,她咬了咬牙,道:“那就赶紧把孩子换回来吧!要是老太太发现孩子不见了,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正是这个道理。”赵夫人心一横,将自己的首饰还有库房里的珍宝都拿去典当了。

她折腾了足足一日,才凑齐了五千两银票。

赵夫人不敢怠慢,按照绑匪的吩咐,将钱完好无损送达青石驿站。

不过一日,她儿真的全须全尾回来了。

赵夫人抱住自家的孩子,喜极而泣。就在她满心欢喜之时,又冷眼扫过赵家的奴仆,细细端详这些人的神情。

白梦来不是说过吗?这内鬼就在她府上!究竟是谁敢暗算她,待赵夫人伺候完老夫人以后,她慢慢和这人清算!

赵夫人嘱咐奶嬷嬷:“且盯着些!若是劫持我的儿的人真是府上奴仆,那么多的银两,足以让他们下半辈子过得风光,何须委身于我府上为奴为婢。若是哪个近日气焰嚣张,有离府之嫌,只管乱论打死,不必禀我!”

“是!”奶嬷嬷得了令,趾高气昂地退下了。

两日后,赵家老夫人果然如约而至。

赵家老夫人似乎有头风痛症,额前包了貂毛暖额。为求美观,那毛茸茸的暖额上还嵌着绿宝石,显得一身打扮既庄重又金贵。

赵家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厉害人物,如今老了,倒慈眉善目起来。

她瞧见赵夫人,笑道:“这般风大,还在外头等什么?快些进屋里去吧,莫要冻着我的玉哥儿。”

赵夫人的孩子单名一个“玉”,有“美玉无瑕”之喻义在内。

玉哥儿前两日被吓住了,让道士喊了一天的魂,这才有些精神气儿在。

她满腹委屈,却不敢忘记娘亲的告诫,只得毕恭毕敬对着老夫人行礼:“祖母一路劳累。”

赵玉虽说年纪小,可她早慧,又知自个儿身份特殊,一直对母亲的安排言听计从。

幸亏赵家老太太虽稀罕孙儿,又怕孩子被老辈儿宠坏,因此只嘴上夸赞嫡长孙,从不会将男孩儿搂到怀中亲近。

赵家老太太笑眯眯地拍了拍赵玉稚嫩的小手,道:“转眼间,我家玉哥儿这这般大了。祖母老咯,今后也得靠你了。”

“祖母不老。”赵玉主动去搀赵家老太太进屋里。她喜欢祖母,因为祖母待她亲和。

可是赵玉也知道,自己不是哥儿,而是姐儿。若是让祖母知晓了,那她会不会被逐出赵家呢?

娘亲说过,她们在赵家是寄人篱下,待熬死了祖母就出头了。

她难过极了,她根本就不想祖母死掉。

这般想着,赵家老太太已让丫鬟们扶着躺到胡床上了。

许是这一路劳累奔波,赵家老太太很早便睡下了。

待半夜时分,赵家老太太的贴身丫鬟石榴忽然来宝珠院寻赵夫人:“老夫人请夫人去一趟香珠院,老太太有事要吩咐。”

老太太的命令,赵夫人虽疑惑,却不敢怠慢。

她忙让人伺候自己梳妆打扮,正要出门时,那石榴又胆大包天拦住了奶嬷嬷:“老夫人有令,只许夫人独自前往,不许您带奴仆。”

这般郑重其事地传唤,倒让人心里打鼓。

赵夫人和奶嬷嬷面面相觑,谁也闹不明白其中关窍。

“究竟是什么是?”赵夫人忍不住问。

石榴微微一笑,道:“老夫人的打算,奴婢哪里知晓?夫人只管照做便是,莫要惹老太太烦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夫人再忐忑不安,也只能跟着得脸的大丫鬟去了。

待赵夫人来到宝珠院时,赵家老夫人已然在胡床上裹被等着了。

屋里烧着火塘,分明暖和如春日,可赵夫人还是觉得肝胆俱寒。

她许久未曾见过赵家老太太板着一张肃穆的脸了,也不知是否她哪处行差踏错,惹了老太太厌烦。

赵家老太太摆摆手,道:“石榴,你吩咐院中的奴仆都退下,不得靠近香珠院,我有要事要和大夫人说。”

“是。”石榴小心翼翼合上了门。

片刻,屋外一阵骚动,似乎是丫鬟提着照路的灯笼,把下人们都带离了院子,防止人听壁脚。

赵夫人惴惴不安地问:“娘,您这般兴师动众寻我来,所为何事?”

赵家老夫人冷哼一声,将旁边的一盏茶劈头盖脸泼到了赵夫人脸上,呵斥:“混账东西!你还有脸问!好一手偷天换日,拿姐儿换我家哥儿,还瞒了我这么多年!如意,我待你不薄啊!你真是寒了我的心!”

赵夫人闺名如意,赵家老太太也如她名讳,处处如了她的意,岂料她是猪油蒙了心肝的恶人,竟把赵家老太太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闻言,赵夫人“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她惊惶万状,不知是哪个地方出了差池!

赵家老太太怎会知晓此事?!她不是已经拿五千两银票收买了贼人吗?为何赵家老太太还是知道了此事?!

赵夫人鼻翼生汗,怯生生地喊:“娘,这一切都是误会……儿媳冤枉啊!”

“冤枉?”赵家老太太嗤笑一声,“你敢将玉哥儿带来给我验身吗?!你敢吗?!”

赵夫人自然不敢,她弓着脊背,瑟瑟发抖,一声不吭。

她想起当年她将银两塞到稳婆手中,求稳婆寻一名男婴来换走赵玉。

当年为了让缠绵病榻的赵老夫人宽心,她还特地将刚出生的赤裸的男婴给赵老夫人掌掌眼。让她知晓,赵家大房有后了,还是出自她的肚皮。

赵家老夫人一欢喜,果然将她从妾室抬成了妻室。如意就这般成了赵大夫人。

后来,赵家老太太返乡养病,她又偷偷摸摸换回了自家的骨肉,以姐儿冒充哥儿。

自打赵玉出生以后,孩子洗漱之事,她从不假借人手,就是为了将赵玉的性别瞒天过海。后来赵玉回府中了,莫说老太太了,就连她的贴身丫鬟,也没见过赵玉沐浴更衣的时刻,都是她这个做娘亲的亲力亲为。

赵玉大了,赵家老太太不会宠溺孙辈,太过亲近,那就更好糊弄了。赵家老夫人逢年过节上皇城来小住个把月,赵玉只要晨参暮礼,给老夫人请个安便回,不会出任何差池。

这些年都好好的过来了,怎就在这时,高楼倾塌,功劳毁于一旦呢?

为何?

赵夫人想不明白,可赵家老太太想明白了。

她怒目而视,骂道:“要不是我发觉了,你还想瞒我到几时?!如意,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吧!”

许是怒火攻心,赵家老太太受了刺激,一口气没上来,咳得面红耳赤。

赵夫人惊慌失措地上前,拍抚赵家老太太的脊背:“娘,您要保重身子啊!”

许是家丑不可外扬,赵家老太太呵斥儿媳的时候,故意遣散了奴仆,给她保留了脸面。

因此如今恶疾发作,身边竟无奴仆来伺候。

赵家老太太这咳疾已然存在多年了,怎样调养都不见好。一旦咳嗽,还可能应发哮病,需将药粉吸入鼻腔才可救急。

赵家老太太气都透不过来,她双目圆瞪,眉眼狰狞,颤巍巍地探指,道:“那桌上……有药。”

“我去拿,我去拿!”赵夫人急忙跑到一侧的沉香木矮桌上翻找,果然寻到了药粉囊袋。

她大喜过望,拿着药,将其递给赵家老太太。

就在赵夫人递药的一瞬间,她犹豫了。

她看着眼前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赵家老太太,只觉得她这番病灶缠身的模样真是遭罪。

若是不给老太太用药,想必她会透不过气来,窒息而亡吧?

赵家老太太是病死的,而不是她害死的……

赵夫人心思沉重,冷眼旁观赵家老太太,迟迟不肯给药。

若是赵家老太太活着,那她这样骗人,赵家大房夫人的地位一定不保。

如果老太太病死了,无人揭发她的秘密,也无长辈可以管束她。

那么她还能继续当赵家的大房夫人,享尽荣华富贵。

于是,赵夫人恶向胆边生,一扬手,利落地将那药粉香囊丢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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