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们窃窃私语,念念有词,不能不说有些失望,原本认为至高的王位还是由男性的王室血脉来继承为宜,但开阳王子太不成材,别说比不上近年来在战场上屡屡建功的真雅公主,就连另一位德′公主,至少也受封为「护国天女」,掌管国家神器。

两位公主各擅其长,在百姓心中备受爱戴,他这个王子确是恶名昭彰,人人记得的只有他出卖至亲手足的不堪往事。

希林的王位,怕是与他不相干了吧!

诸臣暗暗摇头,目送他于礼仪官及宫女的簇拥下离开。

对于身后哪些鄙夷的视线,开阳并非毫无所觉。事实上,他感受的太清楚了。那不仅仅是芒刺而已,已如利刃剜割他。

但芒刺也好,利刃也罢,他都不在乎,挺直背脊,昂首阔步。

这些人凭什么瞧不起他?在宫里,谁不是勾心斗角求生存?谁不是踩着他人的血肉,一步一步往上爬?谁敢说自己比谁都清高,不曾对不起天地良心?

得了吧,都是谎言!这世间,何曾有过真实?全是虚假……

「……王兄这就退席了吗?」一道清越的嗓音悠悠响起。

开阳怔住,定神一看,一个聘婷女子来到他身前,一身素白衣裳,如一朵清香白莲,容颜秀丽,淡淡含笑。

是德芬,德宜最疼爱的妹妹,希林的护国天女,也当是这宫里最恨他的人。

开阳凝立原地,一时错愕,良久,嘴角似嘲非嘲地一扯。「王妹莫非是来祝贺我大婚的?」

「是啊,正欲来敬王兄一杯,不想来得迟了。」德芬一顿,笑容倏地凝霜。「今日是我德宜哥哥的忌日,我为他设坛祝祷,所以才迟了。」

她是故意的吧?故意提起今天是德宜的忌日,想试探他是否会为之动摇?她希望看到他什么反映?歉疚吗?自责吗?或者该随她至德宜的牌位前,下跪认错?

一念及此,开阳笑了,那声音嘶哑而破碎,满是不可言喻的讽味。

要他认错吗?可他偏偏不想认呢!他没有错,为何要认?他没错……

开阳笑意更冷,眼神亦如冰,双手掐握成拳,指尖刺入掌肉内,痛着。

「我的大喜之日,正巧是德宜的忌日,冥冥之中,是否是天意作弄?你觉得呢?我亲爱的王妹。」

他语锋凌厉讽刺,德芬听了,花容刷白,射向他的眸光隐隐含恨。

恨吧,就恨吧!是该恨的……

开阳冷冷一哂,「我好似有些醉了,王妹请自便,我这就要回我的寝殿跟我美丽的妃子行洞房之礼了!」

他狂肆地落话,狂肆地踏着踉跄的步伐,醉茫茫地行走这,直到进了寝殿,屛退左右人等,他才允许自己站直身体,眼眸清醒绽光。

室内安静无声,他的王子妃凤冠霞帔,规规矩矩地坐在床沿,臻首低垂,面容掩在大红的喜帕后。

他倏地眯眼,胸海一股怒意反滚成潮,顾不得礼数,也不拿喜秤,大踏步伐上前,随手一揭——

一张妆容景致的脸蛋,颤巍巍地仰起,秋水双眸,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他。

「夏采荷,果真是你。」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蹦话。

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夏采荷莫名其妙地瞅着他,看他掩饰不住愤怒的表情,难不成期望王子妃中途被掉包?

他就这般不愿娶她吗?

夏采荷芳心微沉,胸窝一阵清冷。

「相公……」她迟疑地扬嗓。

「别这么叫我!」他怒斥。

她怔了怔,心口微痛,「是,殿下。」

这种称谓明白地定义两人的关系,虽是夫妻,仍有上下之分,两颗心之间,仍是遥远莫测。

开阳坐在桌前,又喝起酒。

她盈盈走向他,看他心情不好,是因为自觉被迫娶了她吗?

夏采荷悄悄咬唇,揭开桌上一笼点心。「要吃点吗?我亲手做的。」

他瞧一眼,蒸笼里躺着好几个糯米点心,捏成各色小动物的形状,十分玉润可爱。

「这是……豆沙馅的糯米粽子?」他紧着喉咙问。

「是。」她颔首,静静锑他。

初次见面,她请他吃的,便是这豆沙糯米点心,他记得吗?

他瞪她,眸光明显不定,眼底隐约似凝聚着风雨。

她知道,他想起来了——

十年前。

夜半时分,德宜太子仰毒自尽的消息,传遍王宫内外。

开阳自然也听说了,是夜,他独自幽闭于房内,坐在桌前,如一尊木头人,动也不动。

直到过了好几个时辰后,他才茫然起身,走出殿外,走近午后灿烂的日光里。

这是连续数日足不出户的他,久违的明亮。

一路上,他遇见许多人,宫女侍卫,文武百官,都对她行礼如仪,他却知道,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不带一丝热诚,只有极力掩饰的警惕或轻蔑。

没人会敬重一位出卖兄长的人,何况他出卖的还是众所拥戴的太子。

他自嘲地寻思,漠然承受众人批判的目光,走着走着,饿了,他这才恍然想起,似乎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为何人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仍免不了口腹之欲?他哑声笑了,笑自己,笑这个荒谬的世界。

他晃进膳房,想找东西吃。

刚上过午膳,还不到准备晚膳的时候,厨娘们都躲懒休息去了,偌大的膳房空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他溜进去,忽地问道一股甜香。

那是什么?他循着香味,循着食欲本能前进,来到膳房一个小旁间,简陋的灶炉旁,站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儿个子矮小,身材纤细,穿着小宫女服色,五官分明,模样生的清秀,白嫩嫩的脸蛋粘着些许煤灰,更显得俏皮可爱。

「你是谁?这在这儿做什么?」开阳沙哑着扬嗓。

女孩闻声,吓一跳,灵动的眸子一转,这才发现他。

「那你又是谁?干嘛来这儿?」嘟着小嘴,对他说话的口气不客气呢。

小小宫女,胆敢对王子这般无礼?

开阳眯了眯眼,可懒得跟一名小宫女计较,也无心计较,走过来,掀开灶炉上的蒸笼,里面蒸着几个珠圆玉润的糯米粽子,做成各色小动物形状,栩栩如生,即使灵动。

「这你做的?」

「嗯。」

「什么东西?」他未曾见过这种点心。

「没见过吧?」小宫女很得意的介绍。「这是从唐国传过来的一种点心,糯米团里包的是豆沙馅。」

「豆沙?」

「就是用红豆沙磨的,红豆,就是诗人口中说的‘相思豆’,听过吗?」

当然听过,他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一个身份地位的小宫女竟敢如此老气横秋地「指教」他,瞧她年纪,也不过就跟德芬一样大吧?

一念及此,他蓦地呼吸一滞,脑海纷乱地想起德芬,心口一阵莫名的抽痛。

他努力排开纷乱的思绪。不能想,想了会崩溃,他不能想。

「这个,我要了。」随手拿起一个糯米点心,吹了吹凉气,填进嘴里。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女孩生气了。「这不是做给你吃的。」他偏要吃!

开阳凭着一股倔气,随手又抄起两个糯米团,蹲踞在角落里,不顾形象地大嚼起来,绵密的豆沙馅入口,尝到的不是甜味,是泪水的苦与咸。

他为何要哭呢?

女孩看着他,怔住了,走向他,傻傻地问:「我这点心做的这么难吃吗?」

「难吃死了!」他粗声抱怨,含着泪水又咬了一大口。

「难吃你干么还要吃啊?还来给我!」女孩想抢回点心,可小手伸到一半,却犹豫了。

这位无赖的俊哥哥边哭边吃糯米团,不知怎的,看了好令人心疼。

他哭着吃着,忽然噎住了,呛咳不止,他握着拳,一记又一记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声音,听来好闷,好沉重。

她连忙倒水给他。「喝点吧!」

他抬眸倪她一眼,抢过陶杯,大口灌水。

这人吃相好粗鲁啊!女孩寻思,蹲在他面前,习惯性地拉好裙摆,维持着优雅的一面,小小的手掌撑着小脸蛋,好奇地凝视着他。

「看什么?」他怒视她。

「看你吃东西啊。」她细声细气地回答,眼珠滴溜溜地转。「哥哥,你为什么哭?」

开阳一凛,默不作声。

「看你哭的这么难过,一定不是因为我的糯米团做的不好吃,你生病了吗?啊,还是你的手臂伤口很疼?」小手探出,轻轻地抚摸他包裹的伤处。

他直觉躲开。「你做什么?」恶狠狠地瞪她。

她却不怕,眼眸清灵如水。「哥哥,你究竟为何伤心?」

何必追问不休?干卿底事!

「别叫我哥哥!」他不悦地嘶吼。「谁是你哥哥?」

「叫一声会怎样嘛,小气。」她扮个淘气鬼脸。「你年纪比我大,不叫你哥哥,难道叫你弟弟吗?」

「你!」他没辙。从哪儿冒出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宫女?没人教他规矩吗?

「哥哥是伤口痛吗?怎么会受伤的?看来好像很严重呢。」女孩蹙着峨眉,一脸怜惜,凑近他,张开小嘴吹拂着他的伤口。

他愕然。「你干么?」

「我受伤的时候,我娘都是这样吹的啊,这样就不会痛了。」说着他又吹了吹,很轻很轻地吹着,如一道温柔和煦的春风。

他是怎么了?竟不堪到领受一个小丫头的同情!

开阳失神,又是惭愧又是懊恼,许久,方才收起理智,狼狈地挺直身子。「别闹了!」

「人家才没闹呢。」女孩跟着起身,很委屈似的憋着小嘴。「我只是希望哥哥不痛啊……?」

希望他不痛。

开阳动容地听着。

在所有人鄙夷他的时候,却有这么一个小女孩关心他,不舍他,他原本冰冷的心房瞬间浮漾着一股暖意。

他怔祌地望着眼前的小宫女,没想到这尔虞我诈的宫里,还有这么个仿佛不知世事的单纯女孩,还有如此善良天真的一颗心。

她是哪儿来的傻宝贝?也不懂得对人多防范些,能在这宫里生活下去吗?

莫名地,他为了这个小宫女的将来起了忧虑。

「哥哥,还要吃吗?这些都给你。」女孩将一笼点心捧来他面前,他下意识地又拿了两颗。

她嫣然一笑。「吃过甜甜的糯米团子,你的心也甜甜呦,不要哭了,你哭的样子不好看。」

说他哭的难看?

开阳深深吐息,眉宇纠结,净是对自己苛刻的嘲讽。

是挺难看的,不该哭的,一个出卖手足的人,哪有资格哭?

他转身背对着女孩,苍眸迎着户外的天光,许久,方幽幽落话。「我哭,是因为今日,我失去了亲爱的哥哥。」

「你哥哥?谁啊?」女孩好奇地追问。

他没答应,举步踏出屋外,头也不回。

翌日,希蕊王后召见开阳。

召见的地点是在御花园,一座雕花景致的朱色凉亭下,这里是希蕊极为偏爱的一遇,而对园内国内最大的湖泊,繁花锦簇,锦色绝伦。

开阳在随从的伴护下缓缓行来,远远便听见一串清脆的琴音,旋律虽然动听,但偶有凝滞之处,略顾生俪,不似出自妙于音律的希蕊之手。

开阳漠然听着,不甚关切弹琴者究竟何人,那不关他的事,这世间有许多事,他都不想管了,也无力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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