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楼外下了半天雨,季晓峰站在窗边,桌子上点着熏香,一本《灵飞经》摊在桌面上,毛边儿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不知怎么的,他最近有些烦,前些时候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却实有原则的小女孩,让他有些束手束脚。他本打算拂袖而去,却又有些难以罢手,这对他来说,是从没有过的事。

门铃一响,有人来访,进来的是陆少愁。季晓峰正想拉人去喝酒,见他送上门来,别提有多高兴。但陆少愁的醉翁之意又叫他颇为扫兴:“这种人渣死了一个少一个,活该。”

“主要看他们家人怪可怜的。”

“养不教,父之过。怨不得别人!”

陆少愁见还没切到正题,就已话不投机,知道即便开口求季晓峰表哥帮忙,也得碰个软钉子,扯了会儿闲篇,起身告辞。

雨将将停了,外面雾濛濛的,陆少愁在微雨中慢慢溜达着。楼下停车场上,有辆跑车样式新颖,陆少愁不免多看了两眼。

忽然跑车尖叫了一下,随即咔嚓一声,原来是车锁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光头和一个气质高雅的女性,互相挎着,朝跑车走来。

陆少愁不好站那里盯着人家车看,往前走着,耳中传进一男一女的谈话声。女士提了两句昨晚音乐厅的演出,而男士则在品评四大名琴中瓜式琴与思式琴的区别。

跑车从陆少愁的身侧缓缓驶过,下了马路却突然加速,撩起了一排的泥水。有个老汉正颤微微地过马路,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陆少愁往前跑了几步,见那老汉没事,便停了下来。

老汉用袖子抹擦着胡须和衣裤,咧开嘴骂道:“你大爷!这还成什么世界了!”沾了泥点子的白胡子战栗着。

陆少愁瞟着车开走的方向,啐了一口:“呸!”

“哎我说小伙子,你怎么随地吐痰啊,罚款!”不知从哪漏出一个人来。

“我?我那是吐沫。”

“吐沫儿?还吐泡泡呢,别以为没人看着。告诉你,这社会是有秩序的,由不得你胡来!”

有好几次,陆少愁想试探丁琳,如果人家只把自己当朋友,他也绝不再胡思乱想。可是迂回战术效果甚微,他又实在抹不开面子直接了当。诸葛一生用兵,唯谨慎二字,空城计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唱的。

早知如此,又何必非要弄清楚对人家的关心,到底只是出于对朋友的关爱,或还是已经超出友谊的界限了呢。看着伍伟整日里被“卡门”绑着满城飞,闲下来就跟电脑起腻,陆少愁羡慕也不是,批评也不是。

这天和丁琳一起吃过晚饭,陆少愁见丁琳有点打蔫儿,问她怎么了。丁琳告诉他,昨天接到家里电话,母亲得了急病,她打算过两天回去看看。

陆少愁心里咯楞一下,想问她还回来不,话到嘴边,又转口问什么时候回来。丁琳摇摇头:“现在说不好,要是到了家已经没事了,就一个星期内回来,要是有事就说不准了,但迟早得回来。”

陆少愁听完松了口气,忙又安慰丁琳。问她是否需要用钱?丁琳表示,家里倒不缺钱;但自己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买机票得去银行把存折里的钱拿出来。

陆少愁忙说不用,自己手头有钱,等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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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再说。丁琳拉了拉陆少愁的衣角,以表示感谢。陆少愁蓦地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她抱在怀里,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丁琳回家那天,陆少愁特地请了假去送她,到了机场陆少愁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伸出一只手,搂了搂丁琳的肩膀。由于时间很短,陆少愁看不出丁琳是否不情愿。

飞机起飞了,陆少愁有点后悔,既后悔会被丁琳看作趁人之危,又后悔为何不痛快说完得了。现在的自己,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费了半天劲,却求不出解。

从机场回来,陆少愁无所事事,跑去琉璃厂附近一间音像店里闲逛,偶然间,看到一盘高明竣老歌合辑:“……约在某一天,就在某个时间,也许那时我正走向你身边,却发现已走得太远……”

伍伟家中,陆少愁正和吴伟聊天。

听伍伟讲,前两天他去找李悬壶,李悬壶正要闭门写书,书名叫作《京城琐事》。

牛子又跟佐罗似的出现了。好些天没见,他仿佛瘦了一圈。

“我以为你跑回去找小护士了呢。”

“那还得过几天,今天先来找你们喝酒。”牛子掏出酒瓶往桌子上一蹾:“顺道告诉你们个消息,赵二宝找回来了!”

“回来啦?”陆少愁精神一振。

“怎么样?”伍伟也挺上心。

“不咋样,听说净拉裤兜子,还神神叨叨,今天住的院。”

陆少愁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回好,啥也问不出来了。不过总算是找回来了,总比找不着强,兴许过一阵就好了。”伍伟在那里解宽心。

牛子用牙咬开瓶子盖儿:“还是政府有本事,我这阵子天天大街小巷的去认大奔,到了还是警察叔叔把他给捡回来了。听说被捆着扔野地里了,让人给发现了就报了警。”

嫌气氛太沉闷,牛子撺掇着要划拳,陆少愁和伍伟都说不会,牛子磨叨着:“就玩咱小时候那个,泥锅泥碗儿你滚蛋!”

“你滚蛋。那是划拳么?”

“会我也不玩儿,多大了?”

“大了有什么好?”牛子抿了口酒:“小时侯我老满处乱跑,我妈找不着,等我回来就吓唬我,说有拍花子,可我从来也没丢过。”

陆少愁赶紧岔开话题:“你一说这个我想来了,小时候好多儿歌,现在都忘了。”

“你唱的那个都是现成的,你问伍伟,我们俩原来还自己编呢。伍伟,你还记得吧:小三儿,小三儿,胡萝卜塞儿,拉黄屎,冒黄烟儿。

还有那个怎么说来着:张大妈,李大嫂,关起门,修臭脚。刀子刮,剪子铰,实在不行用牙咬。”

“行行行,打住,您这都是什么呀!”

酒喝得差不多了,牛子起身要走,陆少愁招手道:“等会儿,你回来这么久了,也没告诉我们,在老家除了追天使,都干了些什么啊?”

“我现在是社会工作者,什么临终献血、无偿关怀知道吧?”

“那叫临终关怀,无偿献血!”

牛子傻乐了几下,然后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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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你们俩人五人六的,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结婚?”

“为嘛?”陆少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牛子捂着嘴,压低了声音:“因为男的想通了,女的想开了。”说完坏笑了两声,走了,留下伍伟和陆少愁面面相觑。

陆少愁有点困,想在伍伟床上躺一下,放枕头的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掉出个金锁片来。

“这东西还挺好看,你从哪里弄的?”陆少愁问伍伟。

伍伟用手接过:“是‘卡门’送的。她为了送我这个,从寒假回来就每天打工,想赶在我生日之前送给我。有一回打完工回家,从立交桥下面过,桥下挂着的冰凌被过往车辆震落了,差点就戳到她头上,在她脚跟前摔得粉碎。等去前门那里买这个的时候,晚上回来又差点让人抢了,跌了一跤,皮都磕破了。”

陆少愁愣了会儿神:“听你这口气,是打算落停了?”

伍伟点了下头:“今天我下班回家等车,看见一人追车。车马上要开了,前门已经关了,他就往中门跑。等赶到中门,中门也关了,他又往后门跑。这时又有人跑过来,在中门那里叫门,结果中门又开了。他跑到一半看见中门开了,又往回跑,结果中后门都关了,就他没上去车。”

“你在说搞对象?”陆少愁看着房顶。

从伍伟家出来,陆少愁托着手机,给丁琳发了条留言。

丁琳要不就是已经睡了,要不就是手机没在身边,一路上也没等到她回信。陆少愁到家后,实在坚持不住了,倒头便睡。

睡了一半伍伟来找,说李悬壶发现了一种药,可以让人在保持现有身体状况下,长睡不起五十年。伍伟问他有没有兴趣做这个实验,要是醒来后发现不合适,靠一个小玩意还能回到从前,包括丁琳在内的好几个朋友都报了名。说完把药和仪器都给了他,就走了。

陆少愁同意了,和大家约好了见面地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睡觉去了。一觉醒来,推门而出,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街上的牌子上都不是方块字,全都成了拼音,女人光着膀子就敢出来。

陆少愁看见旁边有家店,就钻了进去。店员问他要点啥?他问这是哪儿?

人家挺奇怪,京城啊,陪都。陆少愁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是首都吗?还申奥呢。人家比他更奇怪,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的首都是慈宁,京城因为土不土,洋不洋,没有城市风格,被选下去了。

陆少愁一听拔腿就跑,可出来发现迷了路,哪都不认识了,没办法,只得去约好的地点等,一路打听到了那里,没人。

他想起伍伟临行前,告诉过自己他在什么地方睡觉。拦了个老大爷,人家好心把他带到了地方,可到了却发现,这地方早已夷为平地,改作广场了。

陆少愁站在当间儿悲从中来:“伍伟!伍伟诶!~”越哭越伤心,直在那里跺脚。

被子飞到了半空,掉在了地上,陆少愁弹簧般从床上坐了起来,喘着粗气。

外面还是黑洞洞的,陆少愁感觉脸上湿漉漉的,伸手抹了一把,不知汗水还是泪水。低下头,喃喃地骂了一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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