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冬祭公议下

西周末年。

国人们的权力还是很大的,虽然并不是主流力量,但一旦爆发,却能在短期内彻底改变一地政局。

最有名的事情就体现在周厉王身上了,周厉王为了垄断和维护自己的利益,实行山林专利,还控制舆论,拒谏,甚至达到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于是周厉王激起民愤,一次国人暴动,居然能把天子轰出宗周,搞起了一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共和行政”。

所以一百多年前,当卫国的国人们不满卫懿公爱鹤不爱民时,就自发地拒绝手持戈矛保卫国家:“将战,国人受甲者皆曰:使鹤,鹤实有禄位,余焉能战?”

卫懿公没有得到国人支持,只得孤零零地驱车去抵抗狄人进犯,结果一败涂地,卫国几乎灭亡。

还有,郑国的国人在子产改革时,聚集在乡校中举行公民大会,公开议政。

什么“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诅咒执政子产不得好死。

若非子产改革成效很快,扭转了国人对他的看法,后果犹未可知。

同样,还有同为姬姓的晋国在经历历次政变里,都城的国人也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是国君和卿族势力倾力拉拢的对象。

曲沃代晋,前后历经数十年折腾,曲沃系的封邑主们连续弑杀了几代翼系的晋侯,连周天子和虢公都奈何不得,但在翼城国人们的反对下,屡屡不能得逞。

而五十年前,范氏与栾氏在新绛城中火拼,也是由于国人最后站在了范氏和国君一边,栾盈才功败垂成。

甚至,姬龄之所以能一击打垮了顾氏,也是借助了其他几里国人对顾氏的不满。

事后,他却也不能让国人言听计从,他的威望或许在野人奴隶之中要更高得多,但他们却没有任何政治地位和参政权力。

所以,姬龄只能借助鬼神巫祝之言操纵之。

这可以是原始军事民主制的残余,也是华夏民主的起源,某些程度上,甚至和同时代希腊罗马的公民制度有些神似。

只可惜,在未来的战国时代,国人大多降为黔首,“民主”的曙光被“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争野以战,杀人盈野”的残酷战争摧残得连渣都不剩。

姬龄对这时代国人的独立性格很有好感,也很尊重这种古朴的公议制度。

但他又明白,自己这一次却不得不“搞民主”了,毕竟时代和国人的眼光都有局限性,非如此不能推行接下来的一系列革新。而且,他也认可后世西门豹治邺时过的一句话。

“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

至少在生产力和教育水平未达到一定程度前,就只能由姬龄这个“先知”带领他们走向美好生活,告别奴隶制吧!

于是他伸出了双手,一左一右,像是要把整个垣乡都纳入怀中:“欲冬种代田者右,不欲者左!”

呼啦啦,话音刚末,首先朝右方走去的,是姬龄麾下亲卫中的那些垣乡国人,他们早就被的乡司马姬铎等打好了招呼,今日一定要力挺主上。

器义甚至用了威胁,谁要是不从,就逐出军伍,他还要带人打上门去。

军人的服从性果然是最高的,姬龄很满意,他露出了微笑,随后将目光看向了站在前排的胡沸。

胡沸也在看姬龄,他想起了顾巫昨晚来找他时过的话。

“报效主上知遇之恩,就在明朝!”昨天,姬龄召顾巫密谈,交待了几项任务,其一就是授权他连夜游各里,而立场一向不坚定的胡沸既然能被顾巫拉下水一次,那就能有第二次。

在被授予乡司徒之职后,胡沸对这位乡宰姬龄还是十分感激和信任的,而胡里的老农们也,昨天主上展示的代田法,很可能会有成效,但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增产。

就算不能增产,也就实行一季试试看,不太可能会彻底毁了田地吧?

何况,主上已经暗中承诺,若是来年无收,他定会从别处调拨粮食,必不会让胡里陷入饥荒。

于是后顾无忧的胡沸首先迈开步子,站到了右边,胡里国人无田者从族,也跟着他过去了。

但那些有田的,却还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却见俞里体国人紧跟其后,也去了右方。

俞氏的族长的心思,和胡沸又不太一样,当昨晚顾巫上门游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上一回,他就错过了投效姬龄的首功,让胡沸这个无能的胖子做了乡司徒,这一次可不能错过。

反正他们俞氏一族出身戎狄,喜欢狩猎采集,对地里刨食实在是不上心。

与其放自己手里,那块厥土下下的私田每年也没什么收成,用主上的代田法,还能把地毁了不成?

粮食长出来哪有那么快,所以他才能干脆地答应。

何况,顾巫也带来了主上姬龄的承诺:主上未来还会组建更多的新军,采用新的军制训练士卒,而其中就会组建一只新的骑兵,而这支骑兵部队的两司马、伍长等基层军官,会首先选择弓马娴熟的俞氏族人担任。

有了胡沸和俞氏领头,有田的国人们也开始摇摆不定。

姬龄看火候差不多了,便大声许下了承诺:“诸位放心,此次冬种,麦种将由乡寺提供,并且,愿意以代田法冬种的,我可以每五户借一头牲畜助耕!”

“并且耕得好的家庭,我将以市价的两倍收购他的所有粮食。”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陆续有人跑到右方。

他们之前的顾虑,无非是害怕非但不能增产,反倒消耗了地力,得不偿失。

可现在,神灵已经了,冬种代田之法,上上大吉啊!

而且,麦种是免费的,还能借到牛马,还出价两倍来收购他们的粮食,这可稳赚啊!

这样的好事情,傻子才不干!

终于,就连顾氏四里中,也有人迈动了脚步。

代表顾翁、顾叔前来出席公议的顾冚大急,想上前将他们拉住,却止不住更多的人跟着过去。

他心里清楚,什么神灵的意愿,这明明是乡宰姬龄借顾巫之口故意说出来的!

但他又不敢公然出真相,那样的话,恐怕会被迷信而愤怒的乡民们认为是亵渎山神、河伯,将他驱逐出垣乡。

可恶啊!该死的姬氏庶子竟敢假借顾巫之口欺骗乡民!

这些愚蠢的乡民,竟然也相信了他们二人的谎话。

顾冚在心中不仅大骂姬龄和顾巫,可当他一回头时,他才发现乡里除了他们顾氏大宗外,只有桑区没有动了。

他松了一口气,谁想,这位脸上沟壑丛生,满手老茧的老农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毅然走到了左边,他反对冬种代田之法!

桑里族长连忙跑去拉桑区,道:“阿翁,别犟了,快跟我过去吧!”

桑区却不为所动,“老朽不去!老朽还是不信,乡宰在梦中瞧来的法子,能比我等数十年的农稼经验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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