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借宿

天光乍破,一场在昨夜悄然而至的大雪,覆盖了盛京的亭台楼榭。

白茫茫的天地间,一支军队似黑色长龙,从城墙下蜿蜒而出,往北行去。

晨光照在他们的铠甲上,紧凑的影子依次踏过雪地,仿佛能听到轰隆隆的声音。

赵舒岸身着黑甲,骑着高大的乌骓。

白色的马蹄踢起雪花,转瞬即逝。

赵舒岸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再次朝着熟悉的地方行进,心中的气象波澜壮阔。

从战场回来后的盛京两年,他一直处于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权力漩涡中心。

他厌恶阴谋,但不排斥,甚至会亲自搅动风云,引起朝堂纷争。

但是带着军队,离开盛京城的那一刻,他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惬意。

与皇城朝堂阴鸷凶狠的谋算相比,战场上触目惊心的鲜血,反而要柔和许多。

他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雪越小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

我行我素的老天爷,从不会多看一眼人间疾苦。

它觉得该下场大雪,人间便降大雪。

哪怕庄稼牲畜被冻死,贫苦人家还没熬出件冬衣。

哪怕前线战况壮烈,援军行进艰辛。

“该死的老天爷!”

孟晚寻站在陷进雪地里的马车旁,仰起头大骂了一声。

算算日子,她日夜兼程才能在漠城之战前赶到北境。

可惜天公不作美,突降大雪。

“一!二!三!”

孟晚寻还在与老天爷置气,半夏就将马车退出了凹坑。

半夏呼了一口气,白雾在她脸前绕了个圈。

“孟姐姐,不能光我们在马车上休息,这两匹马也需要休息。”

孟晚寻手脚并用,爬到身旁的一处高坡上。

她以手搭棚,眺望远方。

越过白得刺眼的雪地,可以看到远处聚集在一起的黑点。

“再往前走走,那边好像有个村庄,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因为乌云低垂,天色一直灰蒙蒙的,她们连现在是什么时辰都不清楚。

只知道走了许久,从雪缝中求生的光线越来越暗。

孟晚寻坐回马车中,半夏拉了拉缰绳,二人重新上路。

“孟姐姐,怎么感觉我们离云城还有好远好远的路程,这得走多久啊?”

今天是孟晚寻离开盛京的第三日,马车行进速度太慢,又遇上雪天,故二人并未走出多远。

“尽力前行便是。”

孟晚寻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话说得轻松,其实早就愁眉苦脸了。

她上次出远门,还是在二十一世纪,坐的动车。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恶劣的天气,她只能凭着经验赶路。

还好一路上不时有村庄可以问路,至少不会迷路。

马车嘎吱嘎吱,在雪地留下两行车轮印子,随着马车爬行到未知的远方。

看似不长的路程,两匹马足足跑了半个时辰才到达村庄。

“一碗村。”

半夏将马车停在村口,石碑上的三个字,刚好是为数不多,她能识得的字。

“孟姐姐,这个村子的名字可真够怪的。”

“有人就行。”

孟晚寻跳下马车,冻得直跺脚。

她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朝进村后第一户人家走去。

一人高的院门,是几根翠竹绑在一起制作的。

“请问有人吗?”

孟晚寻踮起脚尖,大声喊道。

一连喊了四五声,里面才传出应答的声音。

“谁呀?谁呀?”

听声音是一个中年妇人。

片刻后,院门被打开,一个圆脸夫人从门后探出头。

她将衣着朴素,戴着面纱的孟晚寻上下打量了一番,警惕地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孟晚寻和善地问道:“大姐,请问这里有地方可以借宿吗?”

“没有没有,你去别人家吧。”

妇人不等孟晚寻开口,就不耐烦地关上了院门。

半夏挥了挥拳头,“哼!什么人呐!”

“你急什么?”孟晚寻笑了笑,继续往村子里走去。

在这种地方生活的,都是贫苦人家。

他们屋子狭小,吃食紧缺,不愿意让陌生人借宿也情有可原,

二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问,直到第六户人家,她们才找到落脚点。

“两位姑娘看起来是外地人,天都黑了,为何来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老妇人领她们走进昏暗低矮的屋子,颤巍巍地点亮了一盏油灯。

灯火微弱,并没有让屋子变得多亮堂,只能堪堪看清彼此的面容。

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积,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了。

孟晚寻接过热水,一大口下去,身上瞬间暖和了不少。

“大娘,我们出远门途经这里,还好遇到了您,不然就要在寒冷的马车上过夜了。”

老妇人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但分外可爱的笑容。

“我这冬天漏风夏天漏阳的屋子,比你的马车好不了多少。”

孟晚寻看着老妇人身上破旧单薄的袄裙,命半夏去马车上拿了厚实的袄裙和披风。

“大娘,谢谢您让我们进来,这两件衣物是谢礼。”

老妇人并未推辞,也没有接受。

她接过衣物,放在了一侧桌角。

“姑娘,我老人家脸皮厚,不怕你骂,如果你真要感谢我,就给我几个铜板,或者一点粮食吧。”

孟晚寻愣了一下,老妇人如此直接,倒让她放松了警惕。

“我出门在外,只带了干粮,银子在那里面。”

她指了指袄裙,方才将衣物塞给老妇人时,她悄悄往里面放了银子。

老妇人闻言,欣喜地从袄裙里翻找出银子,见是一个大银锭,激动地朝孟晚寻鞠了好几个躬。

半夏面露不忍,开口道:“衣物你也收下吧,年纪大了,不禁冻。”

她流浪时,遇到过好几个无家可归的老人,最后病的病死,饿的而死,冻的冻死,都可怜得紧。

所以面对老妇人直接开口要银子,她反而觉得欣慰。

要什么面子,活着最要紧。

老妇人摇了摇头,道:“我老人家冷点不碍事,但是银子能给我孙孙买吃的买穿的。”

孟晚寻扫了一眼狭窄的茅草屋,并没有多出的一间去住其他人。

老妇人看出了孟晚寻的困惑,她解释道:“我儿子一家住在村口,就第一家。”

孟晚寻与半夏互相看了一眼,村口第一家与这个茅草屋相比,可谓是大宅。

上一章目录+书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