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节 吾何执?吾执射

夕阳西下,整个长安城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金色。

朱红色的宫墙下,李禹抬头望着那高大的宫阙,深深的低下头来。

他现在感觉满心都是空虚。

他去韩说府邸,结果对方去了建章宫,韩府大门紧闭,根本不让他进门。

他去找霍光,结果,霍光家门同样关的死死的,据说霍光这几天将一直在宫中值班。

至于苏文?

早去了雍县了。

就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来面对这个世界,这个可怕的结局。

“呵呵……”李禹忽然笑了起来,他解开自己的衣襟,对赶车的车夫道:“汝自回博望苑,吾要去会一密友……”

对方不疑有他,恭身一拜,就将缰绳交给了李禹。

李禹驱车,转了一个弯,从尚冠里大道,转进一条小巷子,然后来到了一座古朴的宅院前。

几个孩子,在宅院的门口,骑着几头羊,正在玩着关中男孩子最喜欢的骑射游戏。

游戏规则是很简单的。

就是骑着羊,拿着一把小木弓,看谁射出的小木箭最远?

赢的人,就可以成为小伙伴中今天的大哥,被称为‘校尉’,可以发号施令,指挥大家伙列队啊跑步啊甚至调皮捣蛋啊。

看着他们嬉戏,李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他与李陵、李置、李宣等堂兄弟们,也在此骑着羊,嗷嗷呜呜的乱叫着。

父亲与叔父等人,则含笑在远方看着自己等。

记得那个时候,李陵还和自己打过赌,看谁先当上大将军!

可惜……

物是人非,现在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李陵已经成为了匈奴单于的妹夫,匈奴人的右校王、坚昆国王。

去年,自己曾收到过李陵从匈奴捎来的信件,询问家中情况。

但他却没敢回信,也不敢回信。

“少卿啊……”李禹在心里喃喃低语一声:“是我对不住你……”

“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祖啊……”

他摸着自己的佩剑,剑身之上用着黄金珠玉作为装饰,价值百金。

掂量起来很重很重。

它已经不能再杀敌了!

再看着自己的身体,四肢已经松软的犹如妇人,而肚皮更是大的都影响活动了。

他再非当年那个敢于面对虎豹,敢于向匈奴人发起冲锋的李禹了。

他抬起头看向宅院前的那株老樟树。

二十年过去了,老樟树依旧茂盛如故。

他走下马车,来到樟树下,抬头望着树顶茂密的树叶。

他的祖父李广去世后,无数送葬者从四面八方自发赶来此处,为其送行。

有士大夫甚至感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李将军壮哉!”

他父亲下葬之时,他也开始懂事了。

他记得清楚,当时,大将军长平侯卫青也来了。

虽然只是来走了一个过场,但,却还是来看了一下自己。

“汝父之死,吾很愧疚,他是一个大丈夫……”

“汝若是要报仇,将来可以来找我……”

“说到底,还是因我之故……”

然而,他根本不恨卫青。

他恨的只有霍去病!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可霍去病很快也死了……

他没有了仇人……

没过几年,连霍去病的遗腹子也死在泰山脚下。

仰望着这株曾见证过李氏无上荣誉的老樟树,李禹低下了头,他回顾自己这一世。

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

甚至连给李陵宗族收尸都不敢,还要堂叔家的人去做这个事情。

陇右李氏的名声,因而败的干干净净。

“我就是一个懦夫啊……”他喃喃自语着,叹息着。

祖父、父亲、伯父,都是英雄,盖世的大英雄!

但……

他们的英名,却被自己败的干干净净。

前些年,他回陇西老家祭祖,结果……连乡党都耻与他来往,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是掩着鼻子遁走。

“真是失败啊……”李禹低声自语着。

忽地,他感觉头上被一个异物射到,伸手一摸,却发现是一支用芦苇做的小箭。

看着这支小箭,他有些发呆。

“吾何执?吾执射!”他低声呢喃着,将这句李氏的家训说出口来。

陇右李氏,以骑射立家。

元祖李信,为秦国大将,帅师伐国,为秦的一统大业立下汗马功劳。

祖父李广,人称飞将军,年轻的时候,就与从兄李蔡,投军入伍,从基层的军官开始做起。

历任汉骑郎、骑都尉、陇西都尉、骑将军、卫尉、上郡、太原、陇右、右北平太守。

一生南征北战,内讨叛逆,外伐匈奴。

他身上被疮百余处,哪怕年老体弱,也思国家危难。

而其最有名的,莫过于射术。

曾经在匈奴骑兵阵前,射杀其射雕者,也曾箭射石虎,天下惊惧。

其父李敢、伯父李当户,都是汉军之中有名的勇将和神射手。

堂弟李陵就更不用说了。

浚稽山一战,虽败犹荣,以五千步卒,靠弓弩射杀射伤匈奴部众数万。

故而,陇右李氏,以骑射持家。

然而……

自己却……别说大黄弩了,恐怕就是六石的弓,现在也没力气拉开了。

“这位叔父……”一个扎着总角辫的男童,拿着一把小弓,弱弱的跑到李禹面前,似模似样的鞠躬拱手拜道:“云儿方才不慎,射到叔父,望叔父见谅……”

小男童最多只有十岁,脸色稚嫩的很,神色也有些紧张。

李禹看着他,却总觉得很脸熟。

哦……

想起来了!

三十年前,自己像这么大的时候,似乎也像他这样的乖巧、伶俐、勇敢、诚实,敢作敢当。

“你叫李云是吧?”李禹将那支小箭,还给他,笑着道:“叔父没事,你去玩吧……”

“多谢叔父宽宥!”小男童却跟个大人一样,接过小箭,向他再鞠了一躬,然后拿着小弓去找自己的小伙伴了。

李禹望着对方,低声道:“愿你一生如此……”

也只有现在,面对这样的穷途末路,他才醒悟了过来。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信义。

上不负君王国家,下不负祖宗。

这辈子,他负了很多人。

但……

这一次,他决定不再负自己的亲人与君上了。

微微整理了一下衣冠,李禹告诉自己:“当了一辈子懦夫,是时候做一次大丈夫了……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

而且……

苏文、韩说,也应该遭到报应!

这样想着,李禹就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柄镶嵌了无数宝玉的宝剑,将它放在了老樟树下,然后坐上马车,驱车离开这个很久很久没有回来的老宅了。

李禹走后不久,一个穿着甲胄的男子,背着弓从远方走来。

他走到老樟树下,看着那柄被放在树下的宝剑。

他捡起来,看了看,见到了剑身上铭刻的铭文:“洗马李禹之剑?”

“呸!”他吐了口口水,将这把剑直接丢进不远处的枯井之中:“李家没有你这样的后人!”

“李氏也不会要汝一分好处!”

而远方那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见到了这男人,都笑了起来,立刻围了上前:“父亲!父亲!”

在这些孩子眼中,自己的父亲,无疑是一个大英雄!

穿着甲胄的男子,蹲下身来,将孩子们都抱进怀中,尤其是那个扎着总角辫的男孩,在他脸上狠狠的亲了两口。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清楚,这个孩子的出生来历了。

他是李陵的儿子!

是他拼了性命,从诏狱里带回来的。

“云儿啊……”男人抱着这个小小的男童,看着那口枯井,对他道:“你要永远记住,陇右李氏,以骑射立家,吾何执?吾执射!”

“嗯!”小男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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