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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中武拿起放在平台上的小葫芦,喝了一气递给秦宝山。秦宝山刚喝进口便皱着眉吐了出来,呲着牙说:“郭掌柜,咋是酒?”郭中武看着对面的石壁面无表情的说:“这是黑龙酒,喝吧,喝了生津解渴,还解乏。”秦宝山皱皱眉,举起酒葫芦抿了几小口,递还给郭中武。郭中武接过酒葫芦好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瞪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对面的石壁发呆。

秦宝山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担心的问:“咋了?你怕这桥塌不了?”

“不怕,支柱一翻,桥立马就塌。”

“那还发啥呆?你怕啥?”秦宝山不解的问。

“我怕刘小川。”

“他敢把咱俩卖了?”秦宝山问。

“那倒不会,不为了那坛元宝,他也得想想家里人的死活。”郭中武淡淡的说。

“那还怕啥?”秦宝山十分不解。

“我怕他经不起日本人吓唬,叫老日瞧出毛病。那不光他得死,咱俩也跑不了。”

“不会,不会。”秦宝山嘴里连连说着不会,可自己心里很明白:很会,很有可能。

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会儿郭中武叹口气说:“其实咱这个法儿很冒险。就算日本人没瞧出毛病,万一炮楼要是没汽车呢?或者日本人开来的汽车不过桥,人家走过去,咱就是把桥弄塌了,也杀不了几个老日,咱俩还得叫剩下的日本人打死。”秦宝山听了也傻了眼,愣愣的看着郭中武。郭中武皱了会儿眉,最后咬着牙说:“去他妈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春田也杀了,仇报了一大半,死也值了。二当家的……”他拍了拍秦宝山的肩膀“你走吧,我一个人就能把桥弄塌。万一我叫老日打死了,还有你。有机会你领着山上的弟兄烧了西沟的炮楼,给大当家的报仇。”秦宝山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俺大哥这次来西沟带的都是最能打的人,拿的枪也是山上最好的枪。山上剩下的十几个弟兄有的有病,有的身体弱,有的胆小,有的上了岁数,用的枪除了几杆汉阳造还好点,剩下的老套筒膛线都磨平了,还有的弟兄背的是鸟枪,领着他们**楼是白送死。今儿个清早幸亏听了你的话没领人**楼,要不十几个人都的死。”

“打不了炮楼也没啥,慢慢来,炮楼迟早得给它灭了。你赶紧走,这儿不安全,日本人说来就来。”郭中武又催促秦宝山走。“不行,你一个人同时砍不断两根顶柱。”秦宝山说完便呆呆的倚坐在平台上出神,他两条小腿悬空,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陡直石壁缝里一株倔强生长的小树,好半天忽激动的嚷道:“去他妈的!我那也不去,就跟你郭掌柜在一起。说不定日本人真开车过桥,到时候咱弄死他一窝。就算老日用两条腿走着来我也要打死他几个。郭掌柜,我不走,我秦宝山不是那贪生怕死的东西,要死咱死一块。”郭中武被秦宝山的豪勇和义气感染了,猛得站起来说:“行!那你就留下,咱哥俩并着膀子杀老日,弄死一个是一个。你快穿上衣裳,拿好家伙式,待会大弄。”“中!”秦宝山应了声,站起来穿大衣,背负刀、枪,扎武装带。

郭家烧锅离西沟炮楼只有十几里地,刘小川开着摩托车很快就到了。炮楼的日本人和保安队员刚刚吃过早饭,两个站岗的保安队员看见刘小川开着摩托车来了,又惊讶又嫉妒,一脸艳羡的问:“哟,行呀茅缸,都开上小坂太君的电驴了?”刘小川绷着脸瞪着眼珠子骂:“妈那个**恁多废话,赶紧开门,误了太君的事儿剥恁俩的皮。”俩货吓一跳,连忙搬开挡道的鹿砦,刘小川“突突突”把摩托车开了进去。在西沟警备所留守的是上次跟春田去西沟的曹长,他叫渡边次郎,渡边有二十五六岁,喜欢汉学,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渡边听刘小川说完,狐疑的绕着他走了三四圈,黑沉着脸问:“小坂呢?怎么不叫小坂伍长来?”

“春田太君嫌我枪法不好,正好我会开电驴,就叫俺来了。”刘小川想起临来时郭中武给的答案,赶紧回答,心里暗赞郭中武高明。

“春田大尉说,要是没在半山腰的木桥看见他,就叫部队直接去里面找他,对不对?”渡边冷冰冰的问,那双似乎能吃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刘小川。

“是,是。”刘小川被他看的只发毛,连连点头称是。

“你撒谎!木桥是西沟唯一的出路,也是最好的阻击点,控制住木桥敌人一个也跑不了,春田大尉怎么可能放弃木桥而去里面?八嘎!”说完一拳把刘小川打倒在地。

刘小川被打蒙了,也吓傻了,心脏砰砰狂跳,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进炮楼前他把郭中武给的泻叶都吃了,刚才肚里翻江倒海的难受,现在却被渡边一拳打得没了感觉。刘小川踉踉跄跄站起来,刚用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渡边就一脸狰狞的抽出了他那把明晃晃的95式士官刀,用力把军刀冰冷的刀身重重压在刘小川的脖子上,铝制刀把下仿西洋式的牛皮刀绪不停的颤抖着。

“说,为什么撒谎?你是不是游击队的奸细?不说就割了你的头。”渡边说完军刀往下轻轻一划,锋利的刀刃立刻割破了刘小川的脖子,血珠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淡黄色的军装上,衣领上立时斑斓一片。刘小川本来很害怕,但军刀割破脖子引起的疼痛和血腥味反激起了他的愤怒与胆量,他梗着脖子瞪着渡边大声嚷嚷道:“春田太君叫俺咋说俺就咋说,他在不在桥头打阻击俺咋会知道?兴许他想在村里把土匪都囫囵吞了。在桥那打,万一把土匪打散了,恁大的西沟,恁多山,咋抓人?”跟着用手抹下脖子上的血又说:“土匪人多,春田太君的人少,要是去迟了,春田太君受了伤,哼,可别怨我,反正都跟你说了。”

刘小川的一番话说得渡边迟疑起来,他缓缓的把压在刘小川脖子上的军刀轻轻移开,眯缝着眼睛又看了会儿刘小川,突然问:“人头呢?为什么不拿人头?”刘小川一时蒙了,啥人头?癔症了会儿才明白渡边问的是郭中武的人头,急中生智道:“春田太君烦他,人头扔山沟了,说叫它生蛆。”“生蛆?哈哈哈哈!吆西。”渡边大笑了几声回头用日语命令:“山本伍长,集会队伍,马上出发,增援春田大尉。”说完又用中国话对刘小川说:“你还开摩托车带路。”刘小川本来是要用拉肚做幌子留在炮楼的,偏偏刚才要冒肚拉稀时叫渡边给吓了回去,现在只得无奈的开摩托车领路。

日军的增援队伍出发了,摩托在前,卡车在后。刘小川开着摩托车,跨斗里坐着一个机枪射手,歪把子机关枪架在前面的铁斗上,付射手坐在刘小川后面。

“不知道郭掌柜把桥柱锯开了没有,卡车马上就到,万一桥不塌,那俺三个可是只死难活。还有,就算我过了桥,桥也塌了,日本人的大卡车也掉山沟里了,我车上的这俩儿老日咋办?不好,要是电驴先把桥压塌了,那我可就摔成八瓣儿了。”刘小川边开车边翻来覆去的想心事,担心的不得了。

刘小川担心,郭中武和秦宝山更担心。两个人锯好顶柱等了半天也不见日本人的卡车来,互相望望,都是一脸的焦虑,生怕刘小川经不起吓唬,叫日本人识破。又过了一会儿,桥那头隐隐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秦宝山兴奋起来,激动的说:“电驴!电驴!郭掌柜,是电驴!还有汽车声,等等,我再听听……没错,是汽车!成了,日本人来了。”秦宝山孩子一样冲着郭中武眉开眼笑。郭中武“嘘”了一声,说声:“别急,稳住。”使个眼色后,两个人各握一柄大斧站在一个顶柱侧方。

一会儿摩托车上了桥,刘小川故意的大声咳嗽,摩托车过去后,日本人的军用卡车慢慢开上了木桥。郭中武透过桥板的裂纹清楚的看见卡车的前轮上来了,接着后轮也上来了,整个车身都开上了桥,小木桥似乎不堪重负,轻微摇了摇,汽车还在继续前进。郭中武和秦宝山两人手心都是汗,紧张的注视着卡车。终于卡车开到了木桥正中央,郭中武高喊一声:“砍!”用力挥动手中的大斧,照着顶柱缺口狠狠砍去。“喀嚓”一声,顶柱断为两截,折断后的两半根木柱无声无息的落入了山沟,但木桥并没有塌,发出“咯吱吱”的声响后向一侧倾斜了些,日军军车轰鸣着还在前行。原来秦宝山用力过猛,挥动大斧时把斧头甩进了山涧,手里就剩下个木把,见顶柱没断,他傻傻的看着手里的木把发呆。“让开!”郭中武吼了一声挥着大斧窜了过去,咬着牙照顶柱的缺口用力砍去,一斧下去顶柱断折,掉进谷底,他自己用力过猛收不住脚,还往前冲,秦宝山赶紧把他一把抱住。

“轰隆”一声巨响,日本军车压着木桥夹裹着一股冷风一起堕入深渊。军车跌落的瞬间,郭中武和秦宝山透过驾驶室的风挡玻璃清晰的看见日军司机和渡边凸鼓双眼、大张着嘴、一脸的惊恐与绝望。山沟太深,好一会儿沟底才传来汽车的撞击声,接着是一声震耳的爆炸声,沟底燃起一大团血红的火团,并有浓浓的黑烟升腾而起。黑烟笼罩的火团里不时传来断断续续小的爆炸声。郭中武和秦宝山对望一眼,两人都是一身的汗,比锯顶柱时出的还多,他们望着升腾起的滚滚黑烟,想想不久前还存在被日本人识破计谋并打死的危险,顿有恍若隔世死而复生的感觉。从山谷东侧呼啸着吹过一阵谷风,两人满是汗水的热身子被又冷又劲的谷风一吹,都情不自禁的打个冷战。郭中武赶紧扣上刚才锯顶柱时解开的纽扣,瞥一眼山谷两边刀削般的峭壁和火光缭绕的沟底,心里怦怦乱跳,一阵阵后怕,幸亏被秦宝山抱住了,要不摔碎的身子很快便会成为山中群狼口中的美味佳肴。

“叭”响过一声汉阳造步枪的枪声后,“哒哒哒”,上面又传来歪把子机关枪特有的高亢射击声。“不好,小川电驴上的日本人没死,还有机关枪,赶紧上去。”秦宝山说完和郭中武顺着石阶飞快往上爬。木桥到西沟村四五里的距离是由砂石铺就的道路,道路两边有路沟,路沟宽三四尺,深二尺半,下雨的时候村里的雨水通过路沟倾泻进几百丈深的山涧里。平台的石阶和东面的路沟相通,郭中武先上去。他上去后先看见前面大概二百公尺远的路上停着那辆九七式军用侧三轮摩托车,摩托车东面的路沟里蜷缩着刘小川,刘小川斜对面二三十公尺远的路沟里爬着个日军士兵,两手握着挺机关枪。还没容郭中武看清那个日本人啥模样,身后的秦宝山吼一声:“卧倒!”跟着就把郭中武扑倒在地。紧跟着几发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的弹头“扑扑扑”打在他俩头顶路沟的沟壁上,弹起股股土烟。

郭中武揉揉被沟底的冻土撞得又木又疼擦出血的下巴,知道刚才秦宝山又救了自己一命。

原来刘小川听到木桥垮塌声后,来个急刹车,并把上半身紧紧贴到摩托车油箱上,他身后的付射手和跨斗里的机枪射手立刻被巨大的惯性抛了出去。付射手头先落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头狠狠撞到了上冻后的坚硬路面上,身体扭动几下,哼也没哼一声就死了。跨斗里的正射手是抱着自己的歪把子一起被抛出来的,并且他的身体恰好是翻转着出去的,所以受的伤很轻,就脸上手上有几道划痕。落地后这个日本兵迅速滚进路旁的小沟,刘小川见他没死端起汉阳造就是一枪,可惜没打中。那个日本兵抱起机枪“哒哒哒”还击了一个点射,幸而慌慌张张的瞄的不准,三颗弹头都沿着刘小川的左臂飞了过去,吓得小川赶紧下车,连滚带爬的进了路沟,蜷缩在里面不敢露头。

秦宝山一翻身麻利的从郭中武身上下来,小声对他说:“郭掌柜你引他开枪,我摸过去,找机会打死他。”见郭中武伸手要拔别在腰里的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按住他拔枪的手说:“离的太远,王八盒子打不到,用这个。”说着用脚把刚才扑郭中武时丢弃在后面的三八大盖勾过来,卸掉刺刀,把枪递给郭中武,又掏出三个弹夹塞给郭中武说:“对着他的大概位置胡乱打就行,会上子弹吧?”郭中武紧张的点点头,秦宝山又嘱咐:“记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千万不敢露头。”说完右手握着二十响敏捷的匍匐前进。郭中武趴在地上拉动枪栓推子弹上膛,然后单手拿枪,喘了几口气后,猛地抬手冲着日本兵的位置开了一枪,打完迅速收枪,趴在沟底大口大口喘着气,心“砰砰砰”跳成了一团。刚趴好“哒哒”日军机枪射手还了两枪,弹头钻入土里时发出“扑扑”的声响。郭中武接着又拉枪栓把子弹推上膛,往前爬了几步远后照着日本人的机关枪又开了一枪,但日本人这次没有还击。

秦宝山知道日本机枪射手觉得郭中武的射击没有威胁,为了节约子弹所以不还击。他估计好机枪射手的位置后突然麻利的抬手,“叭叭”两枪,弹头从日本兵的头顶飞过,吓得日本兵掉转机关枪对着秦宝山“哒哒哒”打了个点射,打得头顶上的土直冒白烟。最南头路沟里的刘小川见了,也举起汉阳造,“叭”开了一枪,于是秦宝山、郭中武、刘小川三个人和日军的机枪射手隔着一条山路对射起来。三个人中刘小川离日本兵最近,只有二三十公尺,但两人中间隔了辆跨斗摩托车,有了这个屏障,相对而言他安全了很多。秦宝山是三个人中身体最好最敏捷,打仗经验最丰富的老油条,他根本不让日本兵摸准自己开枪的地点和规律,有时候前进十几步开枪,有时候反后退五六步后开枪,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打的日军机枪射手苦不堪言。好几次秦宝山都差点打中他,他报复性的把机枪子弹大都射向了秦宝山,可惜连秦老油条的一根汗毛也没打下。

郭中武虽然才三十岁,但在三个人里年纪最大,体力和反应力以及敏捷度最低,而且他从没打过仗,战场经验几乎为零。他朝前爬不远开一枪,爬不远开一枪,慢慢日本兵摸到了他的规律,在他下一次要开枪的位置提前打出一个短点射,“哒哒哒”,正要举枪射击的郭中武感觉头顶一热,连忙躺到沟里,摸摸头后把手摊在眼前,手心除了些焦黑的头发外并没有血迹,但有一股毛发烧着后的焦臭味儿。郭中武甩掉手里焦黑的头发,平躺在沟底,眼望天空,呼哧呼哧不停喘息着,心里有说不出的后怕。他知道刚才是灼热的弹头擦着自己头皮飞过时烧焦了头发,如果再低一点点,那……郭中武越想越怕。空气中到处弥漫的硫磺味儿让他透不过气,刺耳的枪声让他的脑袋嗡嗡直响,他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望着天上悠游飘过的白云,感觉时间过的是如此的缓慢,缓慢的让人恐怖和绝望。猛地郭中武又嗅到毛发燃烧的焦臭味儿,他感觉那是地狱散发出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突然郭中武看见桃花笑着向自己走来,“桃花”他下意识的喊了声,桃花很快没了,“是桃花,刚才是桃花救了我。”想到桃花郭中武身上又有了力量。扭身举起胳膊,也不管枪管的指向,“叭”开了一枪,跟着响起歪把子机关枪“哒哒哒”刺耳的射击声,一时周围的硫磺味更浓更重。忽然郭中武看见前面一直慢慢匍匐前进的秦宝山一跃而起,“叭叭叭”三声驳壳枪清脆的点射声后,秦宝山高喊:“他死了,都出来吧,没事啦。”

郭中武和刘小川慢慢爬了起来,秦宝山拿着那挺压得他们抬不起头的歪把子机关枪正爱不释手的左右端详,歪把子枪身上刻着“十一年式”四个汉字。郭中武脸色苍白的走了过去,日军机枪射手头部中了两枪,满脸血污的仰躺在沟底。三个人站在一块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身土一身灰,说不出的狼狈,郭中武心有余悸的说:“这个老日真厉害,差点叫他打死。”秦宝山撇撇嘴:“厉害?这货是新手,枪法不行,可惜了这歪把子,要是个老兵你起码死两回。”扭头瞪眼刘小川,骂道:“**的至少死三回,啥**狗屁保安队?水平太次!”“你呢?你死几回?”郭中武有些愠怒的问。“我?”秦宝山嘿嘿一笑:“我一回也死不了,我根本不给他瞄准的机会。”见郭中武有些生气忙指着手里歪把子漏斗状的弹仓转移话题:“这歪把子的三十发子弹都在这儿装着,打完了上子弹费劲儿的很。得先摁一下这儿打开盖子,拿两三个弹夹,弹头朝前弹夹朝后放到“漏斗”里,弹夹跟“漏斗”的后沿还得对齐。装好了再拿两三个装上,等弹仓装满了再扳回压簧,关上盖儿。日他亲娘,麻烦死个人!要是没有付射手帮忙,一个人往漏斗装子弹得装到猴笑。每打几十发子弹还得往“漏斗”里膏油,要不机枪就得卡壳。刚才咱仨不停的朝他开火,他根本来不及往漏斗里补子弹,不过这货还算狡猾,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枪,就是开枪也只打短点射,所以才能压咱半天。要不,一搂扳机子弹全报销了。我刚才一直在数他的子弹,数到三十,知道他子弹没了,他也该死了。”说完看眼死在沟底的日本兵又说:“还好他用的是歪把子,要是捷克式,那换弹匣可就快得多,咱仨现在还得叫他压着,不出意外的话子弹不打完,他死不了。”

郭中武听秦宝山说完更觉侥幸,也忘了再生他的气。秦宝山接着又说:“幸亏机枪手不装备手榴弹,要不咱都得叫他炸死。”提到手榴弹秦宝山瞥眼身边的刘小川咬着牙骂:“傻呀你!你脑子装的是粪?刚才给你比划半天,叫你用手榴弹炸,你为啥不炸?要不是这老日早他妈死了,咱还用在路沟里憋半天?真想一枪崩了你!”刘小川一脸尴尬的说:“俺那打过仗,枪一响也慌了也忘了。二当家的给我比划倒是瞧见了,可那会儿心里猫抓胡乱的,弄不清你是啥意思。再说,幸亏没用手榴弹炸,要炸了这机关枪不也没了,是不是……”刘小川说着说着忽捂着肚子叫:“不好,憋不住了。”撒腿就往路沟跑,没跑几步便着急忙慌的褪裤子,又是放屁又是窜稀,一连拉了七八泡才提着裤子软软的走了过来。

秦宝山和郭中武正在说话,见他来了郭中武问:“小川,炮楼还剩下几个人?”接着自言自语的说:“我估计没几个了。”

刘小川提了提裤子答道:“炮楼一共有七十七个人,这次不算司机来了六十五个,刨去春田和小坂伍长、韩潮,还有我,炮楼里还剩……八个人。不对,还有两个请假回家,炮楼就剩六个。噢,还有做饭的老赵,七个,是七个人。不过老赵六十多了,就会做饭,他不算数。”

“那就是六个,这六个都是日本人?”郭中武又问。

“不是,炮楼一共有二十多个日本人,这次差不多都来了,加上打死的春田和小坂,现在……现在炮楼还剩俩老日。”

“炮楼还有啥武器?”秦宝山问。

“有一挺歪把子,一个掷弹筒,剩下的都是三八大盖。”

郭中武思忖了会儿,一拍大腿咬着牙说:“好!咱现在就去炸老日的炮楼,把他的老根儿彻底拔了。”

“桥断了,咋走?”秦宝山皱着眉说。

“有小路。拴上绳从后山的悬崖下去,沿着沟底绕出来,到明儿个清早就能到西沟炮楼。”

“等咱到了炮楼都猴笑了,老日的援兵也早到了,还打个屁呀?”秦宝山撇撇嘴不满的说。

“不走小路就得冒险,我怕二当家的跟小川到时候害怕。”郭中武盯着秦宝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啥?害怕?你去打听打听,我秦宝山啥时候害怕过?在山西跟日本人打仗的时候,有一回为给我大哥打掩护,我一个人引了一个小队的老日在山里转了一后晌,我害怕?说!咋走?你说咋走就咋走!叫你看看俺到底害怕不害怕。”郭中武的话惹恼了秦宝山,他愤愤不平的说。

郭中武见自己的激将法成功了不动声色的说:“不怕就好,咱先开电驴去村里拉几扇门板。”“用门板干啥?”秦宝山不解的问。“出山,**楼。”郭中武边领着俩人往摩托车跟前走边说。

到了车前仨人都傻了眼,摩托车油箱被子弹串了个对眼,汽油早流光了。“黑龙酒度数高,凑合着倒是能当汽油使,可这窟窿眼咋堵?真得从小路出去?”郭中武自言自语的说。秦刘二人也是抓耳挠腮,毫无章程。刘小川无意摸了摸口袋,触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块狗皮膏药,他前两天腿疼买了两贴,用了一贴,这一贴一直装在兜儿里。小川兴奋的举着膏药:“狗皮膏药,狗皮膏药,郭掌柜有一贴狗皮膏药,咱用膏药粘窟窿眼。”郭中武也兴奋的说:“好,快点火,把膏药烤化。”秦宝山和刘小川赶紧找东西生火,边找东西刘小川边嘟嘟囔囔的说:“就一贴膏药,俩眼儿,咋办?”“真**笨,一会儿烤开了,用刀割开不就是两块了?”秦宝山瞪着他骂道,刘小川嘿嘿一笑没敢顶嘴。

很快两人用枯草和干树枝升了堆火,把膏药烤化抻展,用刀割为两块,一人拿一块疾步走向摩托车。摩托车油箱表面的泥污早被郭中武搽的干干净净,于是一个窟窿眼摁上一贴膏药,两个人用力摁了好大会儿,郭中武才说:“好了,差不多了,松手吧。”俩人松手一看,膏药已经牢牢的粘在了油箱上。接着刘小川又跑到烧锅抱下一坛黑龙酒,把黑龙酒全部倒进油箱,郭中武示意秦宝山发动引擎,“中不中?”秦宝山一脸怀疑。郭中武用力点点头,秦宝山跨上车,拧开钥匙,右手加了几下油门,右脚放在启动杆上,用力一蹬,发动机不响。再蹬,还不响。秦宝山额头冒汗,回视郭中武,郭中武示意他继续。秦宝山一咬牙:“去你妈的!”右脚狠力一蹬,“突突突”摩托车着了。

“成了!成了!”三个人兴奋的同时嚷嚷。

狗皮膏药是中国特产,在狗或者其他动物的皮上涂抹药膏,折叠保存,用的时候在火上烤化、抻展,粘贴到患处即可。狗皮膏药用途极广,能治百病,是中药界的万能药。除了治疗骨头断裂、跌打损伤、腰肌劳损、四肢伤寒外,还可以医治皮肤病、慢性病、小儿病、妇科、内科、外科…….甚至连某些男人难言之隐也一样有神奇的疗效。它是中药里的瑰宝,是世界医药界不朽的传奇,堪称药界的珠穆朗玛峰。今天这个瑰宝又为中国人民的抗战事业作出了巨大贡献,为自己的传奇生涯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的成就高于珠穆朗玛峰。

三个人开着摩托车进村拉回来六扇门板,卸到断桥前。接着又找来些石头垒成两个墩子,把门板铺上去,弄成一个一头高一头低的跳板,高的一头紧挨几百尺深的山沟,离路面有五尺多高。郭中武在跳板上用力蹦了几蹦,满意的说:“不错,结实的很,待会开摩托车打这跳过去。”秦宝山和刘小川刚才就对这个垒好的跳板颇为怀疑,隐隐感觉郭中武要做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情,现在听了他这话都吓了一跳。秦宝山本来是坚决反对的,想想刚才在郭中武跟前的吹的大话张张嘴说不出反对的话,皱着眉望着对面峭直的山壁脊梁骨一阵阵的发凉。刘小川惊恐的说:“郭掌柜,你疯了?怎宽的沟,咋可能跳过去?要跳你跳!打死我我也不跳!”郭中武并不着急,解释道:“从上面到这儿一溜下坡,坡还陡,沟又不宽,就是不用跳板,摩托车也跳得过去,我怕你俩担心,才加了这个跳板。要是不打这跳就得走小路,等咱到了,炮楼早添够了人手,想啃也啃不动。”

郭中武看着秦宝山又说:“自打西沟有了这个炮楼,杀了咱多少中国人?糟蹋了多少女人?干了多少坏事?我早想烧了它。今儿个是个好机会,错过了再想动这个炮楼比登天还难。二当家的,跟你说实话,摩托车能不能过去,我没有十成把握。但我跟你保证,只要对面不刮大风,摩托车半路不出毛病,这个宽度肯定能跳过去。”秦宝山双眉一挑,摆摆手道:“别说了郭掌柜,我去,死了也去,你都不怕,我怕啥?为了俺大哥我也得去。”扭头看眼刘小川说:“你别去了,拿上绳子带着你的元宝从后山走吧。”刘小川先是紫涨着面皮低了头不说话,一会儿似乎下了决心,抬起头愤愤的说:“我也去,我他妈的也不是贪生怕死贪图银钱的货,你俩不怕,我也不怕,死就是他妈的死了。”“啥死的活的,别说丧气话。咱俩得先换上日本人的军装,咱来个智取。二当家的你不用换,你太高,没你穿的军装,你这身汉奸的衣裳就行。”郭中武说完先跟他们两个把日本兵尸体上的武器装备扒下来,让刘小川穿上机枪射手的军装,又把两具日本人的尸体抛进山沟。秦宝山开摩托车把不用的武器装备运到喂牲口的小院,郭中武则到菜地换春田的军装。

郭中武比春田高不少,费半天劲才穿上他的军裤和皮靴,上衣说什么也穿不上,干脆只穿他的黄呢大衣,为了防止炮楼的日本兵和保安队认出自己,还特意在脸上涂了些血污。当郭中武挎上春田的王八盒子和牛皮图囊,扎上武装带,再挂上军刀后,一个日军大尉复活了,只是郭中武斯文的脸上少了日本兵特有的凶残暴戾,幸而脸上涂抹了血污,才多少有了些军人的凶悍。

秦宝山到喂牲口的小院后,把步枪和弹药一股脑藏进谷草堆里。又解开拴在牲口棚里的安格鲁诺尔曼军马,解下它的笼头,拍拍它的脊背爱怜的说:“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骑你,可别饿死了,去吧,去撒欢儿吧。”高大的安格鲁诺尔曼战马昂首嘶鸣了一声缓缓离开了牲口棚。

秦宝山回到半山腰时郭中武和刘小川早装扮好了在等他。刘小川身上的军装都是血污,脸上也被郭中武擦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不仅添了凶煞之气,也让炮楼的人认不出来。刘小川抱着歪把子机枪坐在秦宝山身后,郭中武坐在跨斗里。等二人坐稳当了,秦宝山掉转车头往山坡上又开了二三十公尺,然后掉过头来,血红着眼盯视着眼前用门板搭建的跳板。忽地大吼一声,猛加几下油门,摩托车发出巨大的轰鸣,跟着箭一样飞驰而去,穿过跳板腾空而起。秦宝山大叫:“**!”话语未落车子已安全着地,又飞驰向前。经受了巨大刺激的郭中武、秦宝山和刘小川都是满脸通红,秦宝山兴奋的说:“又成了,郭掌柜你真行!”

“这没啥二当家的,是你摩托车开的好。”郭中武潮红着脸也有些兴奋的大声说。

“往后别叫我二当家的,叫我宝山就行,俺大哥就叫我宝山。”

“行,宝山。”一夜半天的同仇敌忾,几次直面死亡的相互帮助与支撑,两个男人之间的厚重友情此时都凝结在“宝山”这个简单的词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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