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看清你了

“夕阳总会落在你的身上

而我不是你的光。”

陈韶九没法不原谅钟乔翊。

他说他那天把手机落在学校,半路又折返回来找,路上正好遇到谢依棠就把她送回家,再去淮江的时候陈韶九跟钟乔菲都已经不在那了。

回家已经八点半,看到顾锦书他们都在,还有桌子上的大蛋糕,就明白一切了。

陈韶九默认,接受了他的说法,起码没有刻意撒谎掩盖谢依棠这个环节,还算诚实。

钟乔翊天天课间操回来都给陈韶九带一罐风味老酸奶,算是道歉的意思,搞得她都快喝吐了。

钟乔菲因为感冒发烧进医院输液,陈韶九打算放学后跟钟乔翊一起接她回家。

地铁上,男生坐在陈韶九旁边,冷不丁说了一句:“陈韶九,等我们毕业以后的那个暑假,一起去旅行吧。”

陈韶九抬头望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毕业后,我们可能就不会待在一个地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低垂,睫毛微颤。陈韶九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定是很难过的。

小时候他躲迷藏,结果在树上等了很久也没有人。陈韶九找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目光低垂,睫毛微颤,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傻子还以为自己被遗忘,差点就生气了。

陈韶九清了清嗓:“男子汉这么矫情干嘛?”

“男人也是人啊,还不许人感伤一下了?”钟乔翊愤愤不平地抗议,“一想到没有顾云寄跟我一起混,没有顾锦书借我作业,没有你在我耳边唠叨,我可真难过。”

原来钟乔翊口中的“我们”不止是他们两个人啊。

陈韶九这回没有不经脑子就生气,她怪自己自作多情,只好冲他咧开嘴笑:“放心好了,就算不在一起,我也会记住你的。”

钟乔翊像是得到了安慰,也直勾勾对上陈韶九的目光:“我也会记得你的。”

“拉勾?”

钟乔翊皱眉,隔着口罩陈韶九都知道他那副嫌弃的狗样。

“拉什么勾,神经病啊!”

“……一天不收拾你就皮痒了是吧?”

到医院的时候,陈韶九去旁边的铺子买点水果,就让钟乔翊先上去看钟乔菲。

她提着水果找到病房,门半开着。

一定又是钟乔翊忘记掩门了,也不知道不关门这么吵,会打扰到他妹妹吗?

“钟乔翊,你——”

陈韶九右手推开门,话说到一半,剩下的一半像突然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踪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像一幅画,披着夕阳余晖洒成的斗篷,而突然闯进的陈韶九并不属于这幅画。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谢依棠。

陈韶九坐在钟乔翊和谢依棠对面,钟乔菲躺在中间的病床上。

她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钟乔菲,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炯炯。

“乔菲,这是我买的一点零食。”

她说话声音很柔,很有磁性,像磨在人心尖上。

钟乔菲开心地拿过牛皮纸袋,然后在惊讶的神情中,从纸袋里抽出乐事薯片在陈韶九眼前晃。

“韶九姐,是薯片哎,我可以吃吗?”

陈韶九游走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可以啊,等你病好了就可以,所以你要好好养病。”

钟乔菲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嘟哝着什么,将薯片乖乖地放回了纸袋里。

“谢谢你过来看我妹妹啊。”

陈韶九低头看着自己的白色球鞋,没去看钟乔翊,但她知道他在看谢依棠。

然后她听见谢依棠说:“没什么,应该的。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陈韶九又听见钟乔翊嗫嚅的声音,紧接着她听见他站起来了。

“我送你。”

陈韶九一直垂着头,谁都没去看,什么表情都不知道摆出来。

钟乔翊紧张了。她知道的。但是她同样知道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生前紧张。

于是陈韶九突然想起之前有人发给她的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位剑客是天下第一,他的剑快到从来没有人能看清什么时候出鞘。但是有一天,剑客输了,输给了一位清秀的姑娘。大名鼎鼎的剑客在那个姑娘面前,连剑也拿不稳,只因为他的心在作祟。”

所以钟乔翊也一样,平时是街头巷尾打架的高手跟狂霸酷炫拽哥,但在谢依棠面前,他连半分的自信都拿不出来。

“韶九姐,这手机是谁的呀?”

陈韶九抬眼,顿了一下,接过手机。

“可能是依棠的,我去拿给她吧。刚下楼应该还没走远。”

她站在电梯门口,盯着数字不断变化。脑子里一片空白,做什么事都像是本能。

那一刻她多么渴望自己是个坏人,能够做尽坏事,或者干脆做个好人,竭尽所能成全他们。可她只是个凡人,即做不到插足,也做不到成全。那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呢?

自己也不知道。

走出电梯往前走几步,便看见他们站在大门口。钟乔翊背对着陈韶九,两只手相互抓着背在身后。他害羞或者不自然的时候经常做这个动作,上次看见他这么做还是在小学六年级,因为被漂亮老师夸奖做事能干而感到害羞。

陈韶九深呼吸一下,尽量展现出自然的模样上前去,尽量使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像个突然插入他们生活的人,尽管对于她来说,谢依棠才是那个人。

“乔翊,谢谢你那天还专门送我回家。”

“不用谢啦,应该的。”

谢依棠有些紧张地低下头,“那天我家里人招待不周,我后妈脾气有些不好,还请你不要介意。”

“不要介意的是你才对,不用想这些东西了,没关系的。”

“好,那我先回去了。”

“打车吗?我送你。”

“不用了,很近的,走路就好了。再见。”

陈韶九看着谢依棠往前走去,钟乔翊挥着手,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一直看着她离去。

她突然笑出声,觉得自己竟然这么可怜,又觉得心砰砰地猛烈跳动着,所有的情绪混杂在血肉里叫嚣着。

她轻轻地喊。

“钟乔翊。”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回过头来,“你怎么下来了?你不是在看着乔菲吗?”

她晃着手里的东西,“谢依棠的手机。”

“那你给我吧,趁她还没走远,我这就送过去。”

他想过来拿手机,陈韶九却转手腕将手机挪了个面。

钟乔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干什么啊?”

“那你干什么呢?”

陈韶九仰头反问他。

“怎么突然闹脾气了?我干什么了?”

“突然闹脾气?”

陈韶九声音都提高了几个度,不禁笑出声,将手机丢进他怀里。

“走吧,你去追你的谢依棠去。”

钟乔翊抱着手机不动,好久才看她一眼。

“为什么生气?”

“关心我生没生气干什么?反正在你心里我也永远是最后一位,想那么多干什么?”

钟乔翊声音突然拔高,“喂,陈韶九,你是我朋友,不是最后——”

“朋友?哪种朋友?最好的朋友吗?”

陈韶九怒目瞪着他,把他所有的神情都收进眼中。她多么想看到他眼神里的坚定,哪怕只有一秒——可是没有,他只是突然的沉默,眼神里只剩闪躲。

大抵沉默才是最伤人的利器。

陈韶九鼻子忽然一酸,整个人瞬间垮下来。

“钟乔翊,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很冷血。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哪次帮忙第一时间不是想到我?哪次你被你爸打不是我帮着你说话?哪一次你难过不是我陪在你身边?可是我呢?我知道,在你心里父母最重要,然后是乔菲,是你那群兄弟朋友,再然后呢?你还记得高一心理课老师让我们写最重要的人的排列顺序吗?你写你爸妈,你妹妹,顾云寄,接着就是那群一起混的兄弟,可是我呢?你有提过我半字吗?我有在顺序之内吗?为什么你独独漏了我?我因为那件事情哭得有多伤心你知道吗?”

陈韶九声音嘶哑,在自己听来都甚是可怕,像一只嫉妒到发狂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怪叫。她不想再囚禁这只被压抑了几年的野兽了——她想给它自由。

“我以为你只是忘了,或许我还是你的朋友。可是当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当你答应了我事情却没做到又是为什么?你真的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吗?是我一直高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吗?原来我是你因为任何理由,都可以随时无条件第一个抛弃的人吗?”

“陈韶九你冷静一点。如果你说的是生日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实在是我手机——”

“事到如今还是这样的说辞吗?不是因为谢依棠才是最重要的吗?”

陈韶九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多清澈坚毅啊。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这样的眼睛也是会撒谎的。

他突然神情止住了,如同静止画面。

“是不是我今天没下来送手机,我就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看得那么清楚的钟乔翊,说谎的技巧可以那么高,能骗过所有人?那天你在门外说你很抱歉,是真心的吗?不是吧?你可能还在想谢依棠怎么样对不对?至于我,可能你只是觉得以后少了一个能随叫随到的跟班,会麻烦很多,留着我还有用处,仅此而已。”

“钟乔翊,我看清你了。”

陈韶九侧过身,从他身边往前走。

风很大,刮得她的眼泪紧紧贴在脸上,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脆弱。

说出跟班那个词的时候,陈韶九就知道她不仅是在伤害钟乔翊,更是在伤害她自己。

可是她有多痛苦,恐怕自己才知道。

因为在陈韶九迈开腿的那一霎那,她竟然渴望钟乔翊拦住她,或者像看谢依棠一样一直紧紧盯着她远去。

那是她多么渴望却又从没得到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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