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上海这座城市

傅子珊蹲下身体捡档案,一抬眸看着傅正轩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她嘴唇轻咬,从地上站起来,“拿给我。”

傅正轩的眼眸看着那份体检报告,转眸看着她,“子珊。”

“给我。”傅子珊冷漠的声音,一字一句。

傅正轩的手指徘徊在翻开身体检查报告的页面上,其实只需要看第一页就会知道傅子珊的所有身体情况,他放下手,地给她。

傅子珊把档案拽在手上,准备离开。

“子珊。”傅正轩突然抓住她。

傅子珊回头,看着他的修长的手指,“我赶时间。”

“什么时候回上海的?”傅正轩似乎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自顾的问道。

“和你没什么关系。”

“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说了我赶时间的,小叔。”傅子珊看着他,很冷然的表情。

傅正轩抿着唇,嘴角拉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每次傅子珊想要撇清他们的关系时,总是会叫他小叔。

小叔?

多讽刺的一个称呼。

他微微放开她的手,说着,“回来了,去看看你妈妈吧。”

傅子珊眉头一皱。

“肺上面有些问题,现在在住院大楼7楼内科。”傅正轩说。

傅子珊沉默了好一会儿,“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再观察几天。你可以去问你妈妈的主治医生。”

傅子珊看了一眼傅正轩,转身走进了住院大楼。

傅正轩看着傅子珊的背影,半响,才离开。

……

傅子珊走到7楼vip病房的时候,里面只有章清雅一个人,她听到病房里面咳得撕心裂肺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缓缓的推开房门,章清雅还在不停的咳嗽,连头都没有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的说着,“把午饭,午饭放在,在、在那里就行了。”

说着,还指了指旁边的茶几。

傅子珊看着她母亲已经咳嗽得背都弓在一起了,脸通红,连血管似乎都已经暴露出来,那么难受的样子。

“妈,是我。”傅子珊突然幽幽的开口。

章清雅是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傅子珊站在她面前,整个人有些发愣,忽然又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比刚开始更加剧烈的咳嗽。

傅子珊连忙走过去,轻轻帮她拍着后背,“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用了。”章清雅一把拉住她,似乎在很努力的克制自己的咳嗽,慢慢让自己缓和下来,“帮我倒杯水。”

“哦。”傅子珊连忙站起来,跑过去到了一杯白开水,“有点烫,你慢慢喝。”

章清雅点了点头,轻轻的吹了吹,慢慢的喝了几口,好半响,似乎才缓解过来刚刚的剧烈咳嗽。

“怎么回上海了?”章清雅问道。

傅子珊低着头,“回来拿档案。”

“我听傅正轩说,你结婚了。”

“哦。”傅子珊点头。

两母女之间,仿若就是两个人陌生人般交谈,连嘘寒问暖都算不上,只是在做最普通最平淡的交流。

“对方怎么样?”

“重庆人,小做生意,很老实。”

“对你好吗?”

“好吧。”傅子珊淡淡一笑。

“什么叫,好吧?”章清雅眉头一皱。

“就是还好吧,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少真正去在乎一个人的感受,当然也不太在意,别人到底对我如何了。”傅子珊说得云淡风轻。

章清雅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敲了一下傅子珊的头,“都结婚了还说这种话。”

“哎哟,痛!”傅子珊抱头。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痛。”章清雅没好气的说着。

傅子珊抿了抿唇,没再多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结婚的事儿。”

“不想你来担忧。”

“你就是存心想要撇开和我的关系吧。”章清雅没好气的说着。

傅子珊也不说话了。

其实傅子珊也不爱说谎话,更讨厌去找借口。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这次回上海准备什么时候走?”

“本来打算拿了档案就走的,听傅正轩说你在住院就来看看,等会儿我去问问医生你的情况,然后看情况,最迟明天走吧。”傅子珊说。

“多留两天。”章清雅看似漫不经心的说着。

傅子珊看着她,抿了抿唇。

“以后,也难得回来一次。”章清雅看着外面的窗户,两母女之间似乎也存在很深的芥蒂。很难像真的两母女之间,那么无话不说。

傅子珊看着章清雅,心还是有些微微触动的。

她母亲生病了,病房中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来的也只是佣人而已,找个真心说的人都没有吧。

她其实真的想过接章清雅去重庆的,但是她太固执了,也或许这么几十年习惯了,她不会离开这个,满是尔虞我诈的豪门。

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嗯,我多待两天,但是婚假不长,回去还得上班。”

“我知道,没让你留在上海,你想哪天走都行。”章清雅一听傅子珊说可以多待两天,心情自然就好了几分,只是口上还不愿意妥协,她突然想到什么,说道,“这次到上海,怎么不把他带上?”

章清雅口中的“他”自然就是陈东了。

傅子珊摇头,“没想过待多久,就不想要带他来了,来了也麻烦。”

“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一次。”

“不了,妈,我真的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我现在的生活真的还好,我不想被打扰。”

章清雅看着傅子珊,心里是有些难过的。

从傅子珊出生到现在快满30岁的年龄,她似乎从来没有给她一个完整而美好的成长环境,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们的明争暗斗,看到的就是他们的互相算计,恨不得别人越难过越好。

“时间不早了,我去看看你的主治医生。另外去找间酒店,下午再过来。”傅子珊站起来,那些煽情的东西不适合她。

章清雅点头。

傅子珊走向门口,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整个人脸色突然一怔。

门口站着的是傅正天,以及他的正牌夫人丁小君。

傅正天看着傅子珊的时候,脸色明显就难看了些,没有所谓很久没有见到女儿的和蔼可亲,还是那么,赤裸裸的厌恶。

从离开傅家那个地方开始,傅正天应该就忘了,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一个被他撵出家门的女儿吧。

她抿着唇,准备擦身而过。

没有谁待见谁,所以就用沉默面对。

“你怎么来了!”傅正天突然开口,口吻严厉。

傅子珊欲走的脚步停了一下,“回来有点事儿。”

“不是说再也不会出现在上海吗?!”傅正天冷哼。

傅子珊咬着唇,“我说了,我因为有事儿,别以为我想要巴着你们傅家不放,别把你们的思想强加在我的身上,我没那么恶心。”

“傅子珊!”傅正天一下子就怒了,“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态度?”傅子珊笑了,“你对我什么态度了?”

“你做了那种事情,你想要我对你什么态度!”傅正天冷冷的说着。

傅子珊看着傅正天。

这就是父亲这么对待女儿的,越是痛处,越往那里戳是吧。

她讽刺的看着傅正天,“养不教,父之过。我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你就能撇清所有的关系?!对我的教育,对于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到现在为止,你知道吗?!”

“你!”傅正天气得扬手,就想要一巴掌打过去。

傅子珊一把抓住傅正天,“你不会是忘记了,你早就把我撵出了傅家,也不是你的女儿了,你没资格教训我!”

傅正天气得发抖,狠狠的甩开傅子珊的手。

“你最好是滚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傅正天怒气十足。

傅子珊冷冷一笑,“从没想过出现。”

说完,就往外走。

傅正天狠狠的看着傅子珊,转头对着章清雅怒吼,也是气急了,口无遮拦,“看你教的好女儿,还这么来顶撞!看你现在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当年到底是怎么让你进的家门,还带来这么一个赔钱货!”

章清雅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转,没有说一句话。

仿若也受惯了这些气。

只能默默的忍受着。

“正天你别气了,三妹从来都懦弱,哪里管得住子珊,也就是个野丫头而已……”

“傅正天,你当年要是管住你的下半身,我妈就能够这么轻松的进了门,究根结底也是你男人的劣根性,你凭什么怪在我妈身上?!还有你,我妈要不是懦弱,你觉得你正牌夫人的位置都给坐稳了!”本来已经走了的傅子珊突然就冲了回来,那个脾气暴躁。

她真是受够了!

她也忍了这么多年,虽然她从来不说,但是为了她妈,她也没有在傅家做过什么“腥风血雨”之事,最多不过就是没忍住做了那件事,但终究,这么多年,她也忍了过来了。

现在。

她狠狠的看着傅正天和丁小君,转头对着章清雅,“妈,跟我去重庆,别跟着这些人生活在一起了。”

“子珊,给你爸道歉!”章清雅突然很严肃的说着。

傅子珊一怔,说着,“她不是我爸。”

“傅子珊,你让我说几次!”章清雅气得脸色都白了。

傅子珊倔强的看着她,“我说了他不是我爸!”

“我也没她这种不要脸的女儿,我既然把她撵了出去,就没想过让她回来!”傅正天冷哼。

丁小君在旁边,就像看戏似的,不插嘴半句。

章清雅看着傅子珊,突然,“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的甩了过去。

傅子珊一怔,感受到脸颊上那火辣辣的疼痛。

“那么,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章清雅一字一句,仿若刀子一般,一点一点在她心脏的位置,割裂,鲜红的血液不停地,滴落。

傅子珊眼眶突然就红了。

脸上的痛,哪里比得上心里的伤。

果然,上海是不应该回来的,上海这个城市,原本就不属于她。

她笑着,看着章清雅,看着傅正天,看着丁小君,泪眼模糊的笑着,一步一步退出这个房间。

没关系的。

她从小和她母亲关系就不好,她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她了,才会误以为产生了母女情绪。

其实,她们还是那样不和的,一点都不和。

她妈还是会为了在傅家立足,对她不闻不问。

她还是可以冷漠的看着她妈被人欺凌,无怨无悔。

她想,也不需要找酒店,也不需要问医生了。

如果真的很严重,傅正轩也不会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了。

傅正轩的为人,她还是了解的。

也难得,还能够了解一个人。

她微笑着,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很好,不为所动不为所伤,她淡定的在楼梯口等电梯,电梯到达,她走进去,不知道电梯下来的人是谁,她就这么走进去,按下1,关门。

“子珊。”一只男人修长的手臂伸了进来。

傅子珊甚至连头都没有抬,“放开我。”

“子珊……”

“放开我!”傅子珊狠狠的看着他,抬头那一刻,眼泪已经崩塌,“别来招惹我,傅正轩,从你不敢对我伸手那一刻开始,你就没资格叫我的名字没资格碰我!我能够落到现在的下场,因为谁?!”

傅正轩手一怔。

“所以,麻烦放手。”傅子珊一字一句。

傅正轩抿唇,松手。

电梯关过来,他默默的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渐渐,消失。

“正轩。”身后,突然想起丁小君的声音。

傅正轩缓缓,回头,看上去很自然。

他看到傅正天和丁小君走过来,傅正天的脸色很难看,不用想也知道,傅正天是和傅子珊吵架了。

“你看到子珊了吗?”丁小君看似无意的问道。

傅正轩抿唇笑了一下,“看到了,刚下去。”

“哦,这孩子一回来就和他爸吵架,看把他爸气得……”

“她不是我女儿,不许在说了!”傅正天脸色更难看了,对着丁小君就是一阵怒吼。

丁小君不敢再说一个字。

傅正轩捏了捏手指,在压抑情绪。

“正轩我再提醒你一句,别再有什么歪思想,我念着你是我最小的弟弟份上,你从小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要是再有点什么,别怪我做大哥的无情!”丢下一句话,傅正天也走进了电梯里。

傅正轩沉默着,很久。

转身,走进了章清雅的病房。

偌大的vip豪华病房中只有章清雅一个人,她坐在病床上,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看上去如此的孤独而无助。

傅正轩那一刻似乎是有些明白了傅子珊那么执意的追求,应该是看够了这种用金钱编织成的冰冷城堡,她需要的是,躺在阳光下暖暖微笑。

缓了缓情绪,傅正轩坐在章清雅病床边不远的距离,递给她一张餐巾纸,“别哭了。”

章清雅看着傅正轩,结果纸巾。

“我曾经真的很恨丁小君很恨黄良菊,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人就是她们,现在反而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最恶心的人。”章清雅对着傅正轩说着。

傅正轩沉默的看着她。

“至少,那两个女人为了自己的子女可以付出一切,不管是好的坏的,都可以誓死袒护。而我,却为了保全自己的地位,狠心抛弃。”章清雅的眼泪仿若流了个不完,“傅正轩,是你把傅子珊害到今天的地步,不管她最后如何,你有义务让她幸福。”

傅正轩点头。

他会守护着她,直到她幸福。

他其实真的很期盼她可以幸福,就算那份幸福和自己,无关。

“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抛弃她,当她母亲都抛弃她的时候,我希望,至少还能有一个人,对她不离不弃,也好……”

章清雅幽幽淡淡的话,在傅正轩的耳边不停地徘徊徘徊。

他望着上海的天空,如此灿烂的阳光,却灼烧了他的眼眶……

……

傅子珊从电梯出来。

她深呼吸,恢复平静。

早就体会过的感受,此刻,只需要消化一下就好。

消化后,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么多年,她其实能够做到。

她让自己看上去很平和的往医院大门走去,低着头,走得很快。

“喂,子珊。”身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嗓音。

傅子珊没有搭理。

“子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是我啊!”一个人突然跑过来拉住她,强硬着让她不要离开。

傅子珊无奈,抬头,“张瑶。”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你急急忙忙的,去哪里?”

“我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啊,你不是去重庆了吗?”

“就是回来办点事儿,马上就走。”傅子珊说得很自然。

“这么急,晚上咱们聚聚吧,科室的同事都挺想你的,真的。”张瑶邀请。

“不了,我赶着回重庆,还有事儿。”

“你别这么扫兴好不好,从非洲回来直接就被调配走了,我们连句话都没有说上,这次好不容易回来,怎么也不能就这么放你走了。”张瑶拉着她,硬是手都没有松一下。

“张瑶我……”

“子珊!你回上海啦!”耳边,突然又响起一个声音。

傅子珊认命的抿唇,转头,“主任,好久不见。”

“是挺久不见了。这次回来不会像上次那件急急忙忙就走了吧,咱们无论如何吃顿饭,我马上通知科室的同事。晚上大家聚聚。”主任连忙说着。

傅子珊真的很想拒绝的,抵不过这两个人的死缠烂打,最后同意晚上一起吃饭,在老地方喝酒。

只是,从中午到现在这段时间,她去哪里?

她望着上海的天空,这个地方,到底还有哪里是属于她可以待的。

她抿着唇,拿出手机,拨打。

“喂。子珊?”那边似乎是诧异的,必定她很少主动给谁打过电话。

“有空没,我来看看傅唯一。”

“你在哪里?”

“我在上海了。”

“你过来吧,我在家的。”

“好。”

傅子珊挂断电话。

除了程晚夏,也找不到别的谁了。

她打了个出租车,到底紫荆小区。

程晚夏当初义不容辞搬出傅家是对的,那个地方生活的人,不会得到快乐。

她抿着唇,按下门铃。

程晚夏打开房门,嘴角一笑,“进来吧。”

傅子珊点头,跟着程晚夏的脚步。

“唯一刚刚睡醒。”程晚夏笑着说道,脸上泛着那么明显的母性光环。

傅子珊从程晚夏手上接过傅唯一,傅唯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口水都流了出来,样子滑稽无比。

“你儿子是喜欢上我了。”傅子珊转头对着程晚夏。

“我儿子的审美很正常。”

傅子珊翻白眼,抱着傅唯一坐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对这个小不点莫名的有些喜欢,总觉得这货长大了,肯定就是一妖孽。

程晚夏看着傅子珊的样子,“这么喜欢小孩,自己生个吧,婚也结了。”

傅子珊一怔,淡淡地说着,“不会生的。”

“为什么?”

“生不出来。”傅子珊一字一句。

“怎么会?”程晚夏皱眉。

“没什么好惊讶的。”傅子珊一直逗着傅唯一,漫不经心的说着,“做了节育手术。”

程晚夏看着她。

仿若很久,久到说不出一个字。

也或者说,那一刻找不到任何词语去安慰。

“别用这么惨的眼神看我,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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