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县令一家的离奇失踪,很快引起城里百姓们的不安,一时间各种传言不胫而走。不过大家仍只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刘府,殊不知,死亡的阴影已迅速向整个双水县笼罩过去。

头几天,只是各户人家的狗相继失踪,同时夜间有僵尸出没的传闻也渐渐流传;几天后,失踪的对象扩大到了人,由开始的几个,到后来一夜之间失踪十余人。有的人家当天还好好的,结果到了第二天,整户人都失踪不见,家破人亡。一时间人心惶惶,极度不安。

县上无家无业的破落子弟们最先迁出城外,富户们也唯有多聘人手看家护院。然而没过几天,几名逃往外县的破落子弟带着极度的惊恐又逃回县内,同时带回一个更可怕的消息,所有逃出县城的人,都在半路被僵尸给咬死了。

这个消息不啻晴天霹雳,所有打算跟着逃出的百姓唯有打消念头,继续留在城里。县令已死,公差们也不再管事,整个双水县邻近完全与外界隔绝,城中处于混乱的无序状态。每到夜间,整个县城就如一座死城,没有丝毫灯火,所有百姓都躲在家中,惊恐的注视着黑暗中不断游走的可怕阴影。

而此刻,张烈和小玉正站在远离双水县十余里开外的一座山里,注视着下方的山谷。这些日子张烈一直试图找出控制这些役尸的瘟鬽躲在什么地方,然而对方非常狡猾,这些役尸晚上出没,在黎明来临之前,则全部聚集到城外的乱坟岗内躲到地下,并不直接聚到瘟鬽的身边。

张烈无法,唯有循着瘟鬽控制役尸那千丝万缕的细微妖气,一点一点的摸索,终于在几天之后寻到这处山谷。

瘟鬽是僵尸的一种,也是僵尸里最难修成形的一种。它身上带着非常浓烈的尸毒,每到一处,可以像传染瘟疫一样将死尸感染,从而控制这些“活动的触手”,四处为疟。凡是被役尸咬死的人,经过一个昼夜的阴阳变化,也会成为役尸,且自身被吸取的精气则会传回瘟鬽体内,助其修炼。

因此一直以来,无论对人对妖,瘟鬽都是极为忌惮的存在。无他,只因一旦其完全修成形,造成的可怕灾难可非一时半会儿可以收拾。

所以在种种原因之下,张烈对这个因自己使用式鬼法术的怨气而召来的瘟鬽,也是欲除之而后快。毕竟如果放任不管,双水县早晚变满城僵尸,这也非他所愿,而且因此而召来大批术者,更不是他想看到的。

下方的山谷已遭完全改变面貌。原本林木葱蓉的地方,此刻已只剩满谷枯枝败叶,地面焦黄龟裂,大量迷朦的阴气笼罩其中,宛如鬼国。

不过谷外却完全感觉不到丝毫异样,显然为了保护自己,瘟鬽用了特别的办法将阴气限制于内。谷内焦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两人脚下,与一线之隔的葱翠绿地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如两个世界。

眼前情景让张烈忧心更甚,因这就表示,他的对手已修练到了相当火候。

“张烈哥,那东西就在里面吗?”不知什么时候,小玉开始改口这么称呼张烈。在见识了双水县内的惨状后,她这些日子一直陪在张烈身边寻找瘟鬽。

张烈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手伸到焦土那一侧。两指拈起一块泥土微微一撮,土块立刻化为细粉,黄黑色的土粉落到这头的草地上,附近的青草随即干枯。

“好强的尸气,连土地都给腐蚀了。”张烈不由惊道。

说着他站起身,示意小玉退开:“那东西就在里面,得乘它杀更多人前解决这家伙。这里很危险,你立刻下山,但不要到处乱走,等我下来。”

“你、你要一个人去吗?”小玉担心的道。

张烈摸摸她的头发:“放心,我不会有事。你快走,等到日落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忽听左侧林内有一个人道:“姑娘,你最好赶快离开那人。”

自己竟没发觉左近藏得有人,张烈心里一惊,一把将小玉拉到身后,盯着那片树林厉声道:“是谁!”

树丛豁的分开,一个人已走了出来。他约莫二十来岁,国字脸,五官端正,年轻的脸上还未尽褪少年神色。他身穿一件朴素的道袍,胸前浮云显示当是峨嵋弟子。背上斜背一口长剑,露在肩头的剑颚已被磨得露出里面的铜制里子。

然而就是这么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道士,却让张烈大为忌惮。因为方才他来到那么近的地方,自己居然都没发现,显然此人有着极为不俗的实力。

“四朵浮云,如此年轻居然已是长老级的定字辈弟子,这家伙来历肯定不简单。真是越怕就越来什么啊…..”盯着对方,张烈心里不由叫苦。

当今天下,峨嵋武当昆仑天师合称四大术派,其中又以峨嵋为尊。派中等级分明,按入门辈份分以道袍上的浮云以作区分。其中四朵浮云,唯有长老级别才能拥有,在派中地位极高。而面前这青年如此年轻已能跻身此列,来历肯定不一般,甚至可能和峨嵋派年前才仙逝的一代宗师李坤大有渊源。

小玉也一脸惊奇的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半晌才皱眉道:“你在说什么?”

似是有些害怕和她目光对上,那青年微微垂下头:“我是说你最好赶快离开那人,因为他…”

“他什么?我还没问你是谁呢?突然就跑出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小玉毫不客气的打断青年的话,还恶作剧的冲他吐吐舌头。

青年的脸唰的红了,他嚅嗫道:“我是峨嵋派的弟子,姑娘,你相信我,他真的是…”

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内,张烈心里一动。不待青年把话说完,他在小玉脑后轻轻一抚,随即一把揽住昏厥的她。看着对方,他淡然一笑:“不好意思,我的身份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

微微一愕,青年随即拔出长剑:“妖物果然就是妖物,快放开她,我可以考虑留下你的魂魄,送你转世投胎。”

“真是,为什么所有的术者遇上我们,都是一言不合就要开打…”张烈有些无奈的喃喃念道,随即耸耸肩:“信不信由你,我并没加害她的打算。”

“哼,我倒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张烈还有闲心和一个小丫头混在一起。”青年丝毫不为所动,长剑一展,逼近一步。

“你知道我?”见他居然认得自己,张烈有些意外的扬了扬眉毛。

没有理会他的话,青年又再逼近一步:“我最后说一次,放开她!”

两人间的气氛骤然沉凝下来。张烈知道,逼近到这个距离,无论他愿意与否,对方下一步一旦跨出,他都必须迎战,否则将是追悔莫及的后果。

此时的情势颇为微妙,青年虽一眨不眨盯着张烈,但忌惮他手里的小玉,一时也并未出手;而张烈则神色难辨,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张烈突的指了指边上的山谷:“也是为它来的?”

愣了一下,青年沉声道:“不是,但我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隔邻的县城,已有近百人被其变做役尸,如果再不解决,一旦等这瘟鬽成形,整城的人都在劫难逃。看样子,顶多不出七日。”

“……,那又如何。”

“此刻能收拾它的,只有你我,而我想你和我都没必胜把握。如果你非要打,我无所谓,不过纵能杀了我,你以为自己也能全身而退?到时瘟鬽修炼成形,满城难逃,为一人而害数千人,孰轻孰重,就不必我再说了吧。”张烈耸耸肩。

青年沉默下来,他转头看着一片焦土的山谷,两眉渐渐拧起,显然正在细细回味张烈的话。张烈乘热打铁的道:“你既然知道我,当知我术者虽杀得不少,却从未对无辜百姓下过手,我自也不会对她怎样。你我若是合作,收拾瘟鬽当不难,刚才我的话想必你也听到,我也是为它而来,并非此刻为活命胡言乱语。”

青年终于意动,他点点头:“好,我就信你一次。只要你放开她,再助我收服瘟鬽,我就当什么也没看到,放你一次。”

冷笑一声,张烈毫不客气的道:“你还想把你们人那种不知所谓的优越感保持到什么时候?你以为是在施舍我吗?告诉你,我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只是不想看到数千无辜性命就此丧生。我倒想问问,若是妖族遭此厄难,又有哪个人会站出来?别忘了,现在性命受威胁的是数千个人,我不会害他们,却也没义务为他们出力,到时拍拍屁股就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默默听完张烈的话,有一刹,青年眼中闪过怒色,几乎就要动手。但最后他的目光又渐渐平和,片刻,他歉然道:“你说得对,我为刚才的话抱歉。”

看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张烈也嘿的一笑:“很好,我想你终于明白什么是合作时需要维持的最基本的礼貌了。

不过青年显然极为倔强,他仍是固执的问道“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和这个姑娘呆在一起?”

心道还真是个死心眼啊,张烈叹了口气,把小玉逃婚一节对他说了,最后道:“所以就这样,我救了她。本想带她来城里想法解除婚约,再送她回家,却没想到碰上瘟鬽的事,所以我才会来这里。”

青年不由瞪大眼看着张烈怀里的小玉,显然对她的胆大妄为极为吃惊。张烈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嘴上确道:“这下你相信了吧?”

“嗯?啊…我为刚才的事抱歉。”青年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像个老朋友般拍拍他的肩膀,张烈低声道:“不过一会儿你最好不要多问这事,你也知道,姑娘家脸嫩,惹恼了她就麻烦了。”

“嗯。”青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很好,那么我们该可以谈谈怎么收拾这个瘟鬽了。”张烈展颜一笑。

青年脸色也郑重起来:“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抬头看看正在当空的烈阳,张烈哈哈一笑:“时间正好,不若就现在如何?”

哪知青年却摇了摇头,他沉吟道:“瘟鬽阴气极重,本来正午下手是最好的时机,但此刻也是它警惕心最强的时候,如果稍有不慎被它躲入地底,要想再收服就非常麻烦了。从这片山谷的范围和泥土焦枯的程度来看,这瘟鬽五日之内,必定会在子夜时分破土而出,做聚形前的最后一次‘饮月’。虽然到时所有役尸都会回来护卫,但那是瘟鬽最为关键的时刻,它也必定不会逃走。”

此刻的青年侃侃而谈,哪里还有一点刚才稚嫩的影子?也只有在这时,他才显露出与其身份相符的见识,让人刮目相看。

张烈也颇为惊讶的看着他,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青年不由抓抓头:“哈,那都是师父告诉我的,刚才我只是转述他老人家的话而已。他曾说,子夜时分,瘟鬽尸气最强,但‘饮月’至关重要,却也不惧它会逃走,反是收服它的最好时机。所以往往最为凶险的地方,却是最为关键的所在。”

“好见识。”张烈不由赞了一声:“却不知你的师父是谁?”

“先师名讳上李下坤。”青年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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