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九章 世间

“我啊,叫小浮萍,是附近村子的姑娘,从小爹爹不疼,娘亲不爱,时不时挨打挨骂,忍饥挨饿;每天下田干活,回家做饭,十分劳累;同村的孩子总欺负我,村民常常嘲笑我,连村里的狗都追着我咬——日子过得蛮难的。尤其是有了弟弟之后,日子更加不好过,但凡弟弟有一点哭闹,爹和娘都会打我——打得特别狠,比以前还狠。后来弟弟慢慢长大,需要娶媳妇,爹爹和娘亲就盘算把我卖了,也就是卖给霍盖。”女鬼平静地叙述自己活着时的生活,表情并不是特别悲伤,“几天前,霍盖去我家,要把我带回来,但在半途的时候他遇到几个债主,那几个债主看我容貌不错,要‘欺负’我,给霍盖顶账。霍盖本来也没把我当人看,很乐意少些债务,所以就想找个山洞,把我交给那几个人。不过我是不依的,提前逃出来,直接跳下悬崖摔死了,保全了我这辈子唯一的东西——清白。”

“这样啊。”也不知看多了这等事,心凉了,还是因为这姑娘的语气过于平静,总之今天的秋千没有像以往那么激动地骂人,“然后你就想报仇,要杀霍盖?”

“不是。”女鬼说,“我不想报仇,只想有个住得地方。成了鬼以后我发现山风特别冷,太阳特别热,蛮难受的,只能四处躲藏,找地方生存,找来找去,发现霍盖经常在外面鬼混,房子空闲,所以就住在这里。唉~说真的,我虽生在这个世上,却总感觉这个世上没有我的位置,能有这么个破烂房子也不错了。可惜现在好像住不了了,你们会赶我出去吧?”

秋千想了想,“你想投胎吗?我们俩其实是鬼差,可以送你去地府投胎。”

自从孙悟空降世,也就是108颗天星突然连形,生死簿开始出现异常,常常无法侦测某些区域,导致地府丧失对该区域的监视。之后,孙悟空撕掉部分生死簿,破掉其神通,使其效率变得更低,凡人的寿元不再准确,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乱死,冥界难以按照生死簿的记载精准勾魂引魂,有时会出现凡人死掉后多年也没有鬼差来带人去地府。这个“小浮萍”便是这种情况,死后无人勾魂,变成孤魂野鬼。

“我不想投胎。”小浮萍摇摇头,“其实做鬼挺好的,除了害怕风雨雷电太阳火焰之外,日子很悠哉,既不用听父母唠叨什么生育之恩,也不用在乎三从四德,每天只需要吓吓人,什么都不用做,多好啊。我不想投胎,人间太苦,我一直觉得婴儿出生时的哭啼就是因为不愿意投胎。活着有什么好,世上有什么留恋,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连这辈子……哦,不对,应该说是上辈子都不愿意出生。我出生是为了做什么?来挨打?来挨骂?来抚养弟弟?来用自己给弟弟换钱娶媳妇?这算什么?我和猪狗有什么区别吗?猪狗就算被杀,至少有吃有喝,不用受那么多苦,死后还能换来食客的一句“真香”。我呢?我做了那么多,父母会夸我吗?弟弟会夸我吗?如果有丈夫,丈夫会夸我吗?如果有孩子……算了吧,我这辈子已经够难受,何必再连累一个无辜小生命。反正,我不想投胎,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投胎。”

乌鸦和小狐狸陷入了沉默,许久说不出话来,“也罢,你不投胎就不投胎吧。我们不送你去地府,但会带你去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宽阔的地方,好不好?你待在这里不行,对普通人不好,对你自己也不好,若是不管你,没有灵力和愿力,你真有可能魂飞魄散。”

“可以。”小浮萍说,“反正你们好像很强的样子,我也没法反抗。唉~我活着时候就是个任由摆布的玩偶,死了也是这样,我早就习惯了。”

秋千笑道:“放心啦,真的是好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小狐狸已经决定在秋鸟界设立“鬼区”,专门容纳善良的孤魂野鬼散妖单灵,而且她不想把鬼区弄得像冥界地府那样阴森森,她要鬼区也有柔和的阳光,逍遥的浮云,温暖的流风,清澈的河水,连绵起伏的山峦,苍翠静谧的树林,圣洁纯真的雪峰,风平浪静的深海……鬼区不是转世的地方,是避世的天空,它的正式名字叫做“逍遥区”。

小浮萍看了秋千几眼,说道:“你好像不是坏人,应该不会害我。那好,我跟你去。”

暂时将女鬼收入空间包包内,秋千和鸟人转身推开门,走出民房。外面的村民看到两个和尚安然无恙地出来,全都凑上前,焦急地询问结果——他们是纯粹地关注结果,无论是什么“结果”。秋千和鸟人看着众人的目光,叹口气,言说已经收复女鬼,但还需要些程序。

“什么程序?”霍盖问,“是要找黑狗血、公鸡血的东西吗?”

“不是。”秋千道,“我们会送这个女鬼去地府,由判官审判,她不会再打扰凡人,但如果女鬼顺便告状,说自己死得冤枉,那么……”她只讲到这里,之后便盯着霍盖看。

心虚的霍盖高声道:“有什么办法不让她告状吗?”

秋千道:“没有,不过以后假如你积德行善,自然能抵偿某些罪孽——这才是顶账。霍盖,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霍盖喊道,“以后我一定好好做人,多做好事。”

“那就好。”

秋千和鸟人随便吓唬霍盖几句后转身离开了村子,走的时候能够清晰地听到村民们在嘲笑霍盖,笑得声音很大,很刺耳,就好像终于找到什么特别有趣的笑话一样。可以想象,村民们会嘲笑、调侃、戏弄霍盖很久,也许几个月,几年,甚至是一辈子。这大概是村民们仅有的一点能够对抗自己无聊、枯燥、悲惨人生的乐趣,只有在嘲笑别人,才能忘记自己也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

人和人是不同的,但其实也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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