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恩威并举宽严相济(上)

却说贾瑞与尤氏可卿三人正在内厅商量家事,有人来报庄头乌进孝跪着求见,贾瑞让进来,可卿起身绕到屏风后头去了。

不一时乌进孝跟着丫鬟进来,因是二门里,一路都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到了里面跪倒磕头道:“奴才给大奶奶和二爷请安。”

“嗯,什么事?”贾瑞明知故问道。

“瑞二爷,是奴才有眼无珠,背着主子想做些混账事,克扣钱粮,还想贿赂二爷,是我猪油蒙了心,老鸹啄瞎了眼,还请二爷同大奶奶发发善心,看在老奴一辈子都给主子看庄子的份上,好歹饶了我这一回吧。”说着便砰砰的磕起头来。

贾瑞任由他磕了二十多个之后才说道:“先停停!本来么,你确实给府里出过多少年的力了。只是这次你实在是太大胆了些。你只当珍大哥殁了,就剩下孤儿寡母你就可以这么欺负吗?”

“老奴知错了,是老奴一时糊涂,二爷饶了我这一回……”

“一时糊涂?”贾瑞冷笑一声:“你当你在辽阳干的那些事我们都不知道呢?克扣地租是小事,你打着宁国府的名头在那边强占土地、欺男霸女、私通外官、将粮食贩与建奴的事你当我不知道?就凭这些事,把你满门抄斩都是便宜的!”

听了这话乌进孝吓得跪不住了,整个身子都软倒在地。再看看尤氏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贾瑞满意的点了点头,看来贾珍还真没把这些事说出去。

“怎么?这会子不说是一时糊涂了?你只当山高皇帝远,你做的这些事都没人知道吗?我让你死个明白,那边早有我许多眼线了,什么事能瞒得过我?

你一家子住着那么大的园子,养着几十号打手,娶了那么多小妾,每年的收成主子拿三成,你倒是敢拿七成去,你这日子比皇帝还逍遥啊!”

一听贾瑞说得一句不差,乌进孝便知道是真的坏了事了,哀嚎道:“饶命……二爷饶命……”

“饶命?你觉得我怎么能饶过你?”贾瑞冷声说道。

乌进孝听了这话似乎还有一线生机,忙说道:“奴才愿意将这些年贪墨的家产都充公,只求二爷能绕过我一家老小的性命!”

“哼哼,你们一家老小的命有这么值钱吗?你也忒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若是图谋你那些银子,就直接带兵杀过去了,砍了你全家,你那点子家产不也都是我的?

你真以为你有些个打手,你年年给辽阳节度使陈谟送银子,就能保平安了吗?我要杀你,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别说是你了,就是陈谟我也未放在眼中!”

连唬带诈,乌进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他知道,贾瑞要杀了他还是很简单的,毕竟他乌家世代是奴籍,是贾府的附庸。

贾瑞看吓唬得差不多了,吃了口茶说道:“不过我也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咱们家本来就是宽待下人的,你若是肯乖乖听话,我倒是可以饶你一条狗命。”

乌进孝忙迭声说道:“我听话!我听话!多谢二爷慈悲!奴才一定乖乖听话……”

贾瑞道:“好,既然这么着,就看你的表现了,明日你如此这般……记住了?”

“是!是!奴才明白!”乌进孝道。

“好了,那你下去吧。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可都要看你明日的表现了。”

乌进孝退下,还在蒙圈的尤氏才说道:“兄弟,方才你说的乌进孝那些罪状,可是真的?我怎么都不知?”

贾瑞道:“乌进孝到底是咱们府里的人。因交通外官勾结,贸易粮米给外藩是大罪,故而一直瞒着没跟你们说,也是怕嫂子知道了担心。”

“这些奴才们也忒大胆了……”尤氏说道。

她现在明白了,虽然贾瑞嘴上说不管家事,那只是不管小事,像这样的大事,他根本就没和自己商量的想法,完全的独断。

贾瑞又说道:“嫂子看方才我处理的法子可得当么?”

尤氏勉强挤出一个小脸:“都按兄弟说的办就是了。”

可卿从屏风后头转过来说道:“叔叔不用和西府里商量商量吗?西府里北边的庄子是乌进孝的兄弟在管着,想是也不干净呢。”

贾瑞摇摇头道:“不了。这不过是咱们自家的事,和他们说什么?如今乌进孝被扣在这里,想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

且我也没想现在就把乌进孝家如何,若是真抓了他们全家进京发落,北边庄子没个可靠的人照看也不是事。

这次吓唬吓唬他,不过是让他以后别干混事,最主要的是借机敲打敲打府里的这些奴才。”

可卿拿起茶壶给贾瑞尤氏两个续上茶又说道:“也是个法子,府里的这些家人实在是忒不像了些。却不知叔叔要如何发落府里的那些人?”

贾瑞一笑:“你觉得该怎么发落呢?”

可卿道:“府里虽然人口多,竟有一半是挂着名吃空饷的,哪里有那么多活计要这么多人去做?

依我说,倒不如借着这个由头打发了一些没用的不听话的。也可敲山震虎,给剩下的人看看。

只是也不可太过了,毕竟府中刚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若是一味严苛,将那些徇私的人都打发了,难免一时招不到用着趁手的。”

贾瑞点点头笑道:“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明日看吧,只打发几个敢炸刺的也就罢了,至于轻减人口倒不是重点。

马上就年底了,过年、祭祖都要用人手。且开春了我要有大动静呢,盖园子也要人照看着。

不过日后这些人可都得有实差了,再想像以前一般随便挂个什么管事就白拿月钱是再不能够的了!”

说到这里,尤氏突然心思一转,想到尤老娘和二姐三姐都还在府里住着呢,她们娘儿仨是不是贾瑞口中所说的白拿月钱不干活的?

而且,更糟糕的是自己当初为了拉拢贾瑞留在宁国府,居然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起过想把二姐许配给贾瑞。

如果没有贾瑞过继到宁府,这不失为一步好棋,可谁想到皇上一道口谕,贾瑞就成了贾敬的儿子,这门婚事只怕是要黄了。

不说贾瑞要给贾赦守孝三年,单是姐姐嫁给了哥哥,又把妹妹嫁给了弟弟,说出去也有些不好听。

如此一来,尤老娘母女三人在宁国府的地位不免就有些尴尬起来。

于是尤氏便委婉的试探道:“瑞哥儿,我娘同两个妹妹在这边住的日子也不短了,当初是因为府里没有人,叫她们过来住上一段时间也好帮我看看家宅。

按说现在大事也完了,府中也有你做主了,也该叫她们回去了。只是我娘家也再没别人,马上就过年了,她们娘儿仨未免冷清了些,让她们再住上一段时间,过完年再回去可好?”

贾瑞一听便知道是尤氏又想多了,笑道:“嫂子只管自便,这些事问我做什么?若是嫂子觉得便宜,不妨就让她们长住下。咱们家里难道还差这些吗?

横竖府里空房多得是,如今你又寂寞,能有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到底是一家子人亲近,也省了蓉哥儿媳妇每日里又要处理家事又要陪你说话立规矩。”

第二日宁国府正厅当院。

看着台阶下站着的三百多号人,贾瑞也不由得有些震撼。

偌大的宁国府,真正的主子也无非是贾敬、贾珍、尤氏、贾蓉可卿几个人,下头却有这么多人伺候着,荣国府那边虽然丁口多一些,人数也几乎是宁国府的两倍。两府上下人口合计有一千多人……

让大嗓门的葛虎当扩音器,按着花名册点了卯,贾瑞气沉丹田,然后高声道:“想必诸位也都认识我了,今日我也认识你们了。今日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就是要给你们开个会。

咱们家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待下,想你们也是心里有数的。只是宽柔的日子长了,有些人也忒不像了些!

至于怎么样的,你们一个个都是心里有数,我也不想多说了,如今且给你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只要你们交代了自己做的苟且之事,再想办法赎罪,我便不再追究你们以前做下的勾当了。

听明白了?现在可以开始了!”

话音刚落,站在最前头的乌进孝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梆梆磕头:“二爷,奴才乌进孝有罪!奴才愿意坦白,还请二爷从清发落!”

贾瑞不紧不慢的吃了口茶:“做了什么?说来听听吧。”

“是是,不敢隐瞒!小人祖上本是最早跟着国公爷的,因国公爷见我家老实本分,故而让我家去北边看管太祖皇帝御赐的田庄。

几十年过去了,奴才见府上的主子们对我们信任不疑,也不过问账目,渐渐地就动了歪心思,瞒报些出息。后见主子还没有察觉,愈发的大胆起来,心也越来越贪……”

“你们这群忘了本的王八!一个个的都该被砍了头!”焦大听了气得不行,过去就一脚将乌进孝踹翻在地。

其他人也跟着纷纷喝骂起来。

“焦大,你让他接着说!”贾瑞制止了众人喧哗。

“奴才侵占主子财产,还借着主子的名头在黑山庄胡作非为,不单如此,每年还给府里的大管家赖大、管收租子的管事谭末、账房管事孔步方等人都送银子,让他们帮着遮掩遮掩……”

话未说完,谭末跳出来道:“胡说!姓乌的,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银子!”

不等他说完,赖升已经也跪倒了:“奴才有罪!请二爷责罚……”

见赖升都已经服罪了,其他几个被乌进孝点了名的哪里还敢再狡辩?都跟着跪了下来。

看着谭末依旧大呼小叫喊着冤枉,贾瑞使了个眼色,葛虎马上冲过去啪啪两个大嘴巴让他闭了嘴。

这边乌进孝也交代完了罪行,当然,勾结节度使卖粮给建奴的敏感话题自然是不说。

贾瑞对乌进孝的表现尚且满意,点了点头道:“也还算你识相,交代的倒也清楚。你觉得,你这罪行该怎么罚?”

乌进孝磕头道:“但凭主子责罚,罪奴罪该万死!”

贾瑞点点头道:“你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二。这些年,你也实在狗胆包天了,贪墨的银子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两了吧?

看在你家世代替府上做事,今日坦白罪责又良好的份上,便从轻发落了。你将这些年用贪墨的银子置办的田产屋舍园子等都归于公中,至于银子么,交七成出来赎罪,剩下三成算赏你的了!”

听了这话众人都是一愣,贪污的银子还不用如数上交?要知道,几十年下来乌家搂的钱可不在少数!三成,怎么也得有上万两吧!这惩罚,不重啊!

乌进孝感激涕零,又磕头道:“多谢主子恩典!主子体恤老奴,老奴下辈子做牛做马孝敬主子!”

贾瑞说道:“也不用你下辈子孝敬,北边的庄子还由你管着,日后每年出息的一成算赏你的,你还可以舒舒坦坦的在北边过日子。

不过,若是再让我查到你有什么蝇营狗苟之事,可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乌进孝忙道:“主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定然好好替主子当奴才,管好庄子,倘或再敢有歪心思,也不用主子劳动,我自己找跟绳子吊死了去吧!”

本来众人都以为贾瑞还给乌进孝剩了三成已经是天恩了,没想到还能再让他管着庄子?每年还能分一成?

贾瑞道:“我也不是寡恩之人,且方才也说了,只要你们坦白从宽,视你们所犯之错的大小都有些小惩罚罢了。

乌家虽然不屑,毕竟管理了那么大的庄子这么多年,也是颇有能力的,那一成是他该得的。

你们也都一样,都是府里的老人呢了,日后若是安心做事,做得好自然都有赏,可若是背着我私自捞黑心钱,可就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了!

孔步方,该你了,你也说说吧,除了收了乌进孝的孝敬,还有哪些事?”

孔步方忙也磕头,开始自我反省,说出了自己的罪责。贾瑞也表示将贪墨的银子吐出来七成,仍旧让他管理账房。

一时又有几个人说了,贾瑞便叫了停:“人也忒多了些,这样一个个的说下去没完。等日后你们单独找大太太说吧!

只是别以为大太太好说话你们就又动了歪心思,妄图蒙蔽过关,到时候让我查出来可就不好看了!赖升,你是大管家,你便第一个去,没问题吧?”

赖升忙答道:“遵命!”

“好,赖升第一个,余下的顺序你们自己来吧。也别一起去,当心累着了大太太,你们哪个能活?”贾瑞吃了口热茶又说道:“方才我也说了,我并非寡恩之人。有错要罚,有功自然也是要赏的!前些日子府里的大事大家也都尽心尽力了,如今就赏了你们。”

说罢贾瑞一招手,便有两个青壮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上来,打开了,里头是满满一箱子银锭。

贾瑞站起身来往前走两步,拉住了焦大的手道:“焦大太爷,这回多亏有你主持,你该记一大功的,这一百两银子你收着买酒吃,改日我再让人收拾出个干净院子给你住,再给你配两个小厮丫头伺候着,有合适的,也给你过继个儿子养老送终。”

自打宁国公死后,焦大就再没受过这种待遇,听了不由得老泪纵横也跪倒道:“二爷!焦大是咱贾家的奴才,当初若不是国公爷救了我,哪儿能有我今天?

焦大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不过是干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怎么敢受二爷如此重赏?焦大担不起……”

贾瑞忙搀扶起来:“太爷快起来,您老这不是要折我的寿么?你若是担不起,还有哪个担得起呢?必须得收着,往后我还得倚靠着您老主持事呢!

您老若是不觉得辛苦,便给我当府中的督查可好?每日只管看看哪些人是好的,哪些人不肯做事。”

焦大一听要当什么督查,又把老腰杆挺得笔直:“二爷吩咐怎敢不从!”

接连又赏了几十个丧事期间踏实肯出力的。因整个丧礼期间贾瑞几乎都在宁府里外晃悠,故而谁是肯干的,谁是偷奸耍滑的他都心里有数,一番奖赏下来也让人信服。

发完了奖赏,贾瑞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那些得了奖的自然是欢喜,心里头有事的则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贾瑞清了清嗓子说道:“马上就是春节,诸位又有得忙了。到时候还请都好好出力,我还有赏的。

我也不妨将话说在前头,等过完年,咱们府上还有许多大动作的,到时候只要诸位踏实肯干,自然少不了好处。

若是不想吃苦,还想像以前一般混日子的,只怕没那么好过了!你们若是觉得吃不了苦的,不妨站出来说话,我自有安排!”

话音刚落,下面便有人说道:“鄙人才疏学浅,不能给贵府出力了!”

贾瑞一看,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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