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贫陋之恶

没想到那条窄路一直通到村里。

卓璧丹忍不住吐槽:“这么长的一条路错不开车,真不知这路咋修的。春节期间外地车都回来了,看他们在路上打架!”

进村子后问了几个人才找到石汉家。石汉家住的是一层三间的平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有个小院,院墙上有几处裂缝。院门是老式的对开木门,门上的木纹和嵌进去的污渍都彰显着岁月的痕迹。

“你们就是石正友的朋友是吧?……”老人从门口的凳子上站起来,打量着黄默山和卓璧丹,浑浊的双眼里透着茫然和空洞。他的背微驼,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千沟万壑。

黄默山听出老人说的石正友就是他的孙子“石头开花”。他这才想起没把他的叮嘱告诉卓璧丹,于是给卓璧丹挤了下眼睛,说:“对对,我们是他的好朋友。我到过您家,您可能忘了……您孙子说您脚崴了,叫我们带您去医院正正骨。”

黄默山说着,心想,从没做过影视表演,没想到现在当起了演员。

“哦哦,是的是的,他昨晚电话通知我的,”石汉说着,摇了摇手中的老人机,“真是难为你们了。从辛州过来得个把钟吧,乡下就是不方便……这大热天的,热坏了吧……屋里坐屋里坐,你门是喝水还是喝茶?我冰箱里我记得还有几罐王老吉的……哎,你说我几个孩子,长年在外,陪我看个病都没时间,还是大孙子安排的……”

几句话,不到一分钟,石汉切换了几个话题,显见得平时没人聊天,见到一个陌生人也不放过机会,一腔子的话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黄默山连忙说什么都不用喝,得抓紧时间出发,否则时间不够用。石汉听如此说,就拿起门内的包裹,锁了院门,准备出发。

黄默山安慰石汉道:“都不容易呀!你孙子说他是厂子里的组长,又在外省,如果请假回来,那损失可大了。再说了,您只是个轻伤,又不是三病六痛的是吧?子女多赚钱还不是为了孝敬老的吗?”

“啊哈哈,你这孩子真会讲话呀,我听着心里舒服多了。”石汉脸上笑开了花。

石汉正准备往车里钻,过道里钻出一个人来,对着院门口就喊:“大伯,你家铁锹借我用用!”

黄默山听这声音耳熟,循声望去,嚯!竟是刚才狭路相逢的那个恶棍。他扭头问石汉:“爷爷,这是您什么人,怎么喊您大伯?”

石汉说是他侄子。他站在车门旁探身问他侄子:“要铁锹做啥子?我院门锁了。我等着瞧病去,人家等着走呢,要不急的话,等我回来再来拿。”

那汉子这才发现他大伯门口的车是黄默山的,他急急转身,头也不回地说:“不急不急!”

黄默山跟石汉讲起刚才狭路相逢的事儿,石汉叹口气说:“他这个挨千刀的好吃懒做,不出门打工,专爱在家偷鸡摸狗,三十多了还没讨到媳妇儿。你们走的那条路是新修的,这些修路的全是黑心鬼,个个贪污腐败,不按国家政策办事儿,把路修得窄窄的,哪能错开车?

“知道底细的都走老路,虽然破破烂烂的,可以错开车呀……像你这样来头趟的,动不动就被卡在路中间了。我那个挨千刀的侄子专干拦路的活,变着法儿跟人家要这要那,其实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真值钱的,人家也不给他……上个月,他被一个开好车的给治啦,那家伙听说是黑社会的,把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石汉指引黄默山走老路,说安全一些。

老路上不少坑坑洼洼的鸡蛋窝,好在黄默山的车底盘高,如果是底盘底的轿车,得走蛇形,还得慢慢挪,否则极易刮着车底。

“农村人的思想这么落后啊。”卓璧丹嘲讽道,“路修成那样子,和村长没关系吗?他们是蛇鼠一窝,联合搞腐败。”

“天下乌鸦一般黑。”黄默山说,“城里不腐败呀?这农村里是小手脚,城里才都是惊天大案呢。”

石汉插话道:“别小看村官,一个村几千人,一个人头贪污十块就是几万块。这个项目那个项目,老百姓傻得很,好多不知道。”

黄默山感到谈这些没什么意义,他问石汉:“您的脚坏了,怎么是您孙子问事,您儿子女儿呢?”

石汉唉了一声:“我俩儿子俩女儿,全部在外打工。咱这地方田地少,全靠打工。我这个大孙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和我最亲,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我这个老人机也是他买给我的,这是第三个了,声音很大,真耐用。

“我的脚才崴坏他就知道了,他叫我瞒着他爸妈们,不让他们操心,他说,他安排朋友带我到辛州治一治,他说回来请他们吃顿饭就行了。”

“嗯,是的。哪儿用他请吃饭呀。”黄默山沉浸在表演的乐趣中,“我还欠他情呢,这点小事儿算啥呀。”

“哦……那你们交情不错。”石汉夸他孙子道:“我这个大孙子从小就是个好人,人家问他路,他会一直把人家带到家里;读初中时,有一次人家开车撞了他,要带他到医院检查,他感觉没啥事,叫人家走了,结果第二天感到不舒服,到医院检查,吃了几百块钱的药。”

卓璧丹不客气地问:“你孙子这么好,你侄子咋那么差劲?都是你的后人,差别咋这么大?”

石汉哈哈笑了:“别说他俩差了一辈,亲兄弟亲姊妹还不一样呢。咱村里有一家人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最有钱,对娘家最小气;小女儿最穷,在娘家头上最大方;二女儿比大女儿也差不多,但是她说,俺是老二,不多不少,正好。这种事,不都是靠自觉吗,外人也说不上话,人心哪有一样的?

“前年,那家老人歪倒了——你们城里人叫瘫痪了,咱农村叫歪倒了——老人的儿子排行第二,他往后躲,说自己穷,叫最有钱的大姐拿主意,大姐也往后躲,说这事该儿子问事……最后,是小女儿把老人接到了自己家,幸亏她男人也讲理,要不然,都说那家老人得睡在外面。你们说,养这一大堆后人,有啥用?

“农村里的怪事多得很,你们城里人有钱,对老人好些,在农村可不一样。文钱憋死英雄汉,人混穷了,就别说啥面子值钱、没有良心啥的,没用。现在的人都比着攀高,只管自个儿的眼珠子,哪还管眼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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