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7章 公与私

冬天的西安令人很不舒服。

尤其是明末的西安。

呼叫的西北风顺着宽敞而毫无阻碍的渭河谷地席卷而来。

风中满是尘沙,砸在人的身上生疼无比。

因此天是黄的,地是黄的,城市是黄的,人是黄的,就连雪也是黄的。

形销骨立的人们行走于风中,就好像随时断折的芦苇一样,平添三分惨色。

城门楼子的背风处,尽管升起了火,可是暖意却始终感受不到。

梁越、蒋朝云、赵四烈三人凑在一起,全都裹紧了身上的皮裘,看着萧瑟的天地,语气也颇为沉重。

“王忠传来消息,汉中那边如今还算平静。四川的国防军打下剑门关之后就停下了脚步,看起来似乎不是精锐之兵,短期之内不会向汉中进攻。”

多多少少算是一个好消息,令梁越稍微展颜了一些。

“告诉王忠,还是要加强戒备。左梦庚此人用兵从无脉络可循,越是想不到的地方,越有可能被他利用。”

蒋朝云和赵四烈点点头,过后自会吩咐下去。

城门楼子上一时安静。

赵四烈看着忽明忽暗的火头,突然问了一嘴。

“大哥,打不过的话,咱们去哪儿?”

梁越也在看着火头出神。

“随便去哪儿,天高海阔,不怕没有落脚的地方。”

赵四烈没有得到安慰。

“真要给西域的蒙古人当打手吗?”

梁越的脸色一下子恐怖起来。

“老子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跪在他巴图尔浑台吉面前。老子是汉人,堂堂正正的汉人。”

蒋朝云一声叹息。

“那可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凉军的三位高层一时无言,全都感觉到了无力。

只有真正面对国防军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其中的恐怖。

潼关那边,国防军虽然没有展开进攻,但是看着不停亮相的武器,还是让凉军上下压力山大。

潼关守将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动了一次夜袭。

结果派出去的三千精锐人马,一个都没有回来。

城上的人只看到黑漆漆的夜晚中,光亮和轰鸣突然如同狂风暴雨一般闪烁不停,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梁越亲自赶到潼关,查看了战场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返回西安,精气神就萎靡了许多。

都是沙场老人,经验无比丰富。

“潼关守不住的,国防军都不需要绕行。”

蒋朝云说了一个令凉军上下无比绝望的现实。

潼关的城墙不可谓不坚固,但是在国防军的炮火面前,绝对坚持不了三天。

而一旦失去潼关,平坦的关中平原就再也无险可守。

偏偏关中平原是整个陕西最为精华的地方。

守不住这里,凉军上下就会失去粮源和财源,也就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们唯一能够退去的地方,就是甘肃和青海。

但三人全都明白,即便是去了那边,国防军也很容易追上来。

到了那时,可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榆林没有派遣兵马,倘若国防军绕过来断了咱们的后路,那便万事皆休。”

赵四烈还很担心榆林的情况。

陕西乱战的时候,榆林是唐通的地盘。后来唐通投降了帝国,榆林变成了空白之地。

因为冬天到来,国防军没有渡过黄河抢占榆林。但梁越也没有派遣兵马北上,抢占这块战略要地。

“榆林实在太远了,远隔千里,咱们手头的粮草支撑不住。”

梁越说了一个客观困难。

整个陕西在长年累月的战争之下,早已失去了活力。过去的一年,陕西等于颗粒无收。

凉军现在手中仅存的粮草,还是清算地主、宗藩查抄而来的,根本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如果没有战事,等到天气暖和之后发动百姓开垦田亩,或许能有不错的收获。但三人全都明白,冬天过去了,国防军的进攻也就来了。

陕西面临的局面,远在西域的巴图尔浑台吉同样清楚。

他已经给梁越发出了邀请,希望梁越能够率领兵马归于准噶尔部。

巴图尔浑台吉打算对叶尔羌汗国动武,重新夺回尹犁河谷,但只凭准噶尔部自身的实力很难做到这一点。

他对凉军早就垂涎已久了。

可惜他并不知道,梁越是一个坚定的大汉主义者。

哪怕曾经跟巴图尔浑台吉合作过,但是在骨子里梁越始终认为,他只是蛮夷。

而拒绝了巴图尔珲台吉的好意,放眼看去,西北虽大,凉军的转圜余地却真的没有多少了。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郑家达出现在了梁越的面前。

如今的郑家达是军情部西北大区负责人。

因为良好的表现和足够的功勋,郑家达升官是必然的。

他现在是少将。

他被左梦庚和黄三虎派来同梁越接洽。

“左梦庚凭什么觉得,我会向他投降?我和他的仇恨,不死不休。”

郑家达被委以重任,自然对前因后果有过了解。面对梁越的愤怒,他很澹然。

“不管凉王相不相信,在下都要对我家陛下申明一下冤枉。当年惨事发生之时,我家陛下正在从辽东赶回的路上,诸般事端我家陛下实不知情。事后不但惩罚了那些为非作歹的下人,还将凉王的亲卷妥善安葬。梁王随时可以回去祭扫故人,当可知在下所言非虚。”

梁越豁然站起抽出刀来,指着郑家达的鼻尖儿。

“他左梦庚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这等可笑谎言,亏他说得出口。”

生死就在一瞬间,郑家达却毫不在乎。

“我家陛下乃是天下共主,有骗你的必要吗?甚至说,以我国防军之强大,有劝降的必要吗?”

梁越一声暴喝,刀光噼下,将郑家达身旁的桌子砍成了两半。

“那你来是做甚?”

郑家达依旧端坐如钟,凛然无惧。

“我家陛下说了,凉王是一个好人。在这个乱糟糟的时代,好人应该有好报。”

梁越愤然道:“那好啊,只要他左梦庚偿命,我就投降。”

郑家达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的看着他。

气氛僵持起来,谁都不会让步。

蒋朝云和赵四烈却赶忙上前,连连安抚梁越。

显然他们明白,梁越将私情和公事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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