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登门

第二天,鲁哥儿准时来到山君庙开始劳作。

由于陈子笺昨天做了些试探,导致许多瓦片被摔坏。这不仅破坏了原本尚算完好的部分,还导致预留的新瓦片不足以填补空缺。因此,必须下山补齐瓦片再返回山君庙。

“好吧,这样,那我先下山去买材料。你就在这山君庙呆着吧,即使有不长眼的野兽在这游荡,它们也奈何不了你。趁着现在天色还早,你可以多修补一些破洞。”

老道士对这种延误工期的事故无法容忍,毕竟他真的认为有山君存在,昨天发生意外状况,搞不好就会让自己的形象受损。

今天看了鲁哥儿的图纸,老道士干脆让鲁哥儿留在山君庙工作,自己下山买瓦。

对于陈子笺来说,这是无所谓的,他可以打出香灰,分出一道神识视角随老道士下山。假如山君庙这边出现任何异动,他也能够通过神识留意到鲁哥儿的情况,颇有监控室里老大爷的风范。

“虽然近日都没什么香火,但我的状态似乎有所好转,没有天天犯困。”

陈子笺目送老道士下山,在老道士接触到其他人以前,他都不需要过分留意对方。

而在老道士离开以后,之前对山君庙充满怀疑和恐惧的鲁哥儿,就显得放肆起来。

“山君、勿怪。”

或许是为了心安理得地做点分外之事,鲁哥儿想借修庙的名义验证某些猜测。

只见他取来一支廉价的竹香点燃上供,向猛虎下山图前低头一拜。这一炷香里夹杂的念头仍然毫无诚意,但相比较于昨天,鲁哥儿的内心平静了许多。

这个破破烂烂的山君庙里就只剩下鲁哥儿一人,他在庙堂里转了转,然后拿出拆砖用的镐头,一个一个挖起先前有填埋痕迹的砖块,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

“这庙堂之中,明明有被挖掘填埋过的新鲜痕迹,那老道士当真不知情吗?”

没有任何人的干扰,鲁哥儿熟练地操作着,一块块老旧的砖头被掀起,露出了一部分夯土结构、山间岩石的混合地基。

“我爹没有骗我,这山君庙原本的部分地基,确实是古法糯米三合土做成。碎石、石灰、蔗糖、糯米、砂浆都是本地取材,非常的牢固,寻常人家绝对是没钱做的。”

“这古法糯米不仅是造价昂贵的城防建筑材料,还能被用于制作陵墓,并设置机巧结构,制造出土地不断渗出‘血水’的假象,用来吓阻盗墓贼。”

“但当初爷爷告诉我的那件事,似乎不太对得上号。按理说,这里应该活埋了一对男女人桩才对,他们才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山君,但这尸首与棺椁为何不翼而飞了?”

汗流浃背的鲁哥儿自言自语,这话语的内容却让陈子笺眉头微皱。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是真被山君本尊听见,定叫这提桶打灰的老小儿有来无回。

不过这是个灵气衰竭的时代,世间没有神明与幽魂行走,凡人嘴欠也不会吃天罚。

只是,陈子笺一开始看到猛虎下山图就先入为主,本以为这山君是山中老虎修炼得道,成为了镇守本土的一方正道山神,因此才有人修建了山君庙进行供奉。

现在听鲁哥儿一说,陈子笺却觉得这地方问题很大,可能牵连到很多秘密。

说完,鲁哥儿又偷瞄猛虎下山图,仔细倾听动静,发现确实没有任何东西作怪:

“呼,山君确实是不存在的。虽然不知道是谁弄走了人桩和棺椁,不过我答应老道士修好山君庙,撬起砖头再用木板和泥沙把土壤压实,他也不知道我是为何而来。”

“那些终究是心魇幻象,鲁树泽啊鲁树泽,你可莫要再像昨天那样吓唬自己了,妻儿老小还指望着你养家糊口呢。要是你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可就活不成了。”

如此放肆的试探,却让压在心口的重石放下,鲁哥儿握紧拳头,浑身清爽,仿佛真的在阴曹地府又走了一招,还阳之后才恢复了活人顺畅的呼吸。

当然,鲁哥儿肯定不会把这些告诉老道士。他重新爬上屋顶,专心清理梁木间的尘埃和蛛丝,以及瓦片间的杂草和泥土,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陈子笺见对方安分干活之后,便开始留意老道士的举动。

这边,老道士刚来到陈丰县,就撞见四处采办的陈家人。

那些人见了老道士,刻意拱手搭讪:“哟,道长也来赶集啊,又见面了!”

老道士不卑不亢地回礼:“只是下山买些材料,诸位若是有事相求,不如去山君庙一拜,别老在这县城里跟着贫道溜达?”

闻言,那陈家人也是微微一愣,随后面不改色:“哎呀,最近家里生意忙,实在是分不开人手。我们家在采购上好香料、州府酒糟,若是道长有些山野珍奇,我们也会高价收购。”

老道士:“喔,你们家准备酿酒啊?贫道是听说那山间野果酿造的猴儿酒,清凉甘澈如深泉糖水,奔腾热辣如烈火焚心,却是没有见过,你们可以去山间树洞找找。”

那陈家人明显只是敷衍客套,给囤积糯米之类的事情布局,率先在人畜无害的角度上暴露家里有所存粮,非常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免得溢价大卖时被人记恨:

“哈哈,在下也听说过此酒,不过那江湖武林中流传的猴儿酒配方成谜,酒水难寻,都说寻常人喝了也能增长内力咧。咱们这些渔村糯米,是酿不了猴儿酒的。”

老道士点点头:“这样,那祝愿诸君酿酒顺利,贫道……”

正是聊了两句,忽然斜刺里有人挤来,在这陈家人边上耳语几句,这人就立刻说:“不瞒道长,陈家突然有事,可否请道长去宅院一趟,帮忙瞧瞧头痛与癫病?”

老道士本来想着买够瓦片就回去的,现在突然来了生意。

转念一想,反正鲁哥儿在山上慢慢修,今天又修不完,晚些时候再回去也一样:

“可,不过这头痛癫病不是失魂落魄的话,还是多看郎中,请大夫瞧瞧的好。”

先给自己的跑路行为制造台阶,老道士才肯答应去陈家一看。

陈子笺可以神识穿墙,又能稍微扩张些范围,率先偷窥陈家人的意图。

只见那宅院后堂之中,有两人在低声密谋,陈子笺神识入门,轻松偷听。

“冬理,今日那雪莹姑娘要来陈家,与你说清那300两银子还有先前的约定,你真不要再装疯卖傻了,好好对待人家。”

“这潘雪莹虽然快要改名司方雪莹,但她若是没喜欢过你,肯定也是派人送银两上门,不会亲自来见你的,你可得抓住机会好好表现啊!”

“你可以不喜欢爹,觉得爹在强迫你,可这是关乎终生的大事,你也不想看见雪莹姑娘坐在别人的帐儿里,给别的男人暖被窝、生娃娃吧?”

陈延虎看着身强力壮,是个习武之人,他儿子陈冬理本来应该是个醉酒狂歌的酒剑书生,却不知道在诗会里遇到什么,变成了一副披头散发、黑眼圈浓重的酒鬼模样。

陈子笺细看陈冬理,假如给对方化妆遮瑕,此人确实称得上是青年才俊。

可惜酒水酿出了个酒糟红鼻子,又熬夜伤神得满脸枯槁,再加上那双时而纠结,时而呆滞的眼睛,这人的颜值和形象基本上是毁了个干净,浑身上下只剩颓废和憔悴。

“……”面对父亲的提议,陈冬理原本就很颓废的模样,却变得更加怯懦退缩。

“我、我真的不想见她,还是让她走吧。”

陈延虎额头暴起青筋:“那可是300两银子和你的未婚妻啊!现在这什么年头,你还以为陈家是官宦之家,可以随手挥霍银钱的,你这小子,今天就是不想见也得见!”

嚯,这背地里又是唱哪出啊?虎父和犬子?

陈子笺神识看戏,随着老道士的靠近,这后堂里的画面也愈发清晰起来。

随后陈子笺心头一跳:又是这紧箍?不过他的紧箍,好像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陈冬理无语沉默,与此同时他额头的紧箍,忽然变得破碎断开,每一节都宛如一支精铁打造的顺逆神针,让他原本就憔悴的面容,变得更加苍老和衰弱。

这恐怕才是陈冬理一直头痛的真相。似乎每当他想起了什么,头上紧箍就会化作刺钉,深深地刺入他的精神和血肉,让他的面容扭曲,苦不堪言。

而陈延虎无法看到陈冬理头上的紧箍,他的每句话都是在加剧紧箍的束缚和痛苦,这份施加痛苦的因果来源,又在陈冬理的头顶形成怨恨、郁闷、纠结、痛苦。

只能说陈冬理现在,就是一副印堂发黑、半截入土的模样。

由此,也可以看出陈延虎对家主陈满熊颇有意见。自己儿子情况不好,那陈满熊却是常常惦记自家的雪晴夫人,把族库里的银钱又拿去囤积糯米,嘴巴上这不必担心,那定会好起来的,要不念及兄弟旧情,一直这么厚此薄彼,他早就要分家翻脸了。

“唔,看来陈家内部也并非齐心协力,铁板一块。只是陈满熊的糯米发财计划,暂时说服了不少人,不然这失去了核心官职利益源头的家族,早就树倒猢狲散了……”

“毕竟分了家也解决不了问题,只是发泄一时不满而已。”

陈子笺神识一晃,看向老道士那边。

先前听江湖人士人说起潘雪莹,又听说她与陈家有所恩怨,如今终于看到本人。

那是个打扮得略显中性化的女人,模样生得标志。颇有几分白蛇问情故事中,女演员扮作男角色的“文曲星、小郎中”扮相。但她这说话风格,又不像文曲谪仙那样温婉柔和,而是一副自来熟、哥俩好、百无禁忌的古怪风格。

若是放在现代世界,潘雪莹也许是个能和男孩子一起抢篮球的豪爽女侠。不过放在规矩观念比裹脚布还多的落后世界,她的这番言行,就让她自身显得很扎眼了。

“陈冬理在干嘛,这三百两银子我亲自送到,他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

只是这一句话,陈子笺就看到她额头的两道紧箍在微微摇晃,其他人头顶的紧箍也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讥讽嘲笑她这性格,又像是在为陈家的婚约感到惋惜。

特立独行的风格,在学府里不够合群,又经常和讲书的老师针锋相对。于是那些书生、才女找到机会发泄自身的嫉妒,把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满城都是。

“有学府霸凌的成分,也有她僭越礼数的操作,还有她二甲进士的事实。不过她头顶两道紧箍,比一般人还多一道,也不知道这紧箍到底是什么造的。”

陈子笺心中暗想,便看见潘雪莹走入院中,一路上目标明确的去找那陈冬理。

陈延虎见潘雪莹要来要来,表面上抽身离开往后屋去了,实则暗中靠着门扉偷听。

那陈冬理听说潘雪莹要来,干脆无可奈何的往桌子上伸手一趴,遇到困难睡大觉。

就这两人天差地别的风格,陈子笺真想不出要把“情投意合”这四个字写在哪里。

“老道士也真够倒霉催的,这种情况还要设法给人算命说媒说好话,不过老道士看起来脸皮还挺厚的,估计脸皮薄点儿的都招架不住这奇葩的场面吧。”

潘雪莹找到陈冬理,推开门来就“啊?!”了一声大的。

那陈冬理听见声音,知是好友来寻,却是如何也抬不起头来,干脆趴着装死。

“陈冬理,一年半载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潘雪莹一开始还不相信,如今亲自登门、亲眼看见陈冬理,她也震惊得无以复加。

印象中那个潇洒轻狂、挥剑成诗的书生,仿佛一夜之间在记忆中衰老、远去,只剩下一具枯槁憔悴的可怜躯壳,趴在这液滴四溅的湿桌上,连抓着酒杯的手都微微发抖。

“陈冬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以和我说的!”

随后,后堂陷入安静。

陈冬理越是想要压低呼吸,就越是觉得呼吸的噪音太大,压的他胸闷难受。

等了半天,他最终也才勉强开口:“当初那个陈冬理是假的,他已经死了。”

“你走吧,我不想耽误你。”

说完,陈冬理头顶的扎脑紧箍自然散开,既无鲜血也无凹痕。只是他的目光随后又变得呆滞涣散,仿佛是被某种无法看清的梦魇缠住,神魂已经不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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