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的夫妻,三十年的情深。三十年前,那玫瑰花下的喁喁私语,翠微殿中的纵情拥抱,还有那尼姑庵的不了情,无一不透露和显示着高宗对武则天的殷殷恋情。没有高宗的情义,就没有武则天的现在,没有高宗的赏识,就没有武则天的辉煌。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从内心深处来讲,武则天最不愿辜负的就是高宗。为了权力和理想,她可以心狠手辣地铲除掉别人,直至包括自己的亲生子,但对于高宗,她心里始终有个准则,她一定好好地忠守高宗,直到最后。在她内心深处,只有如此的坚守,才觉得心安。

“显……显儿,显儿。”高宗在床上动了动,口里叫道。武则天忙令在外殿等候的太子李显到高宗床前晋见。

李显的外表颇似太宗李世民,长得高大威猛,但他徒有其外表,才能正好与太宗相反,是一个昏庸贪玩,无治国齐家能力的人。前一阶段,高宗命他在长安监国时,他只知道骑马打猎,游山玩水,气得高宗特地把他召回东都训斥一顿。

“父皇,找我有事?”太子显跪到了高宗的床前问。

“显,显儿,朕……朕死后,你一定要……要听你母后的话。你,你能力不行,治……治国齐家的本领远……远逊于你母后,你……你要多,多向你母后讨教……”

“父皇,您怎么啦?您可别死!”太子显跪在高宗的床前说。

“哎……傻孩子,父皇我也不想死啊。朕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刚才听清楚……朕……朕的话了吗?”

“听清了,您让我听母后的话。”

高宗歇了一口气,又叮嘱李显说:“你做了皇帝以后,更……更要注意性子,千万不要……不要任性胡来。只要……好好听你母后的话,按照你……你母后吩咐的去办,你……你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国家也……也会治理得好好的。”

李显不住地点头,又回头问武则天:“母后,父皇不会马上就死吧?”

武则天摆摆手,说:“你还到外殿等着,不要乱跑。”

李显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高宗问武则天:“你怎么让他出去了?”

武则天手握着高宗的手,脸贴着高宗的脸,轻轻地说:“臣妾只想单独和皇上静静地在一起。”

高宗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他努力地握着武则天的手说:“这些年来,朕身体多病,许……许多国家大事……全靠你支撑,你……你确实受累了。”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武则天叹了一口气,又说:“臣妾的性子不好,为人严厉,这些年也做了不少让皇上生气的事,”

“过去……过去的事就不要……不要提了。你以后能……能把显儿带好,能……能让他守住这大唐……的江山,朕……朕就能安息于九泉了。”

“皇上,你歇歇吧,别说了。”武则天劝道。

到了夜里,高宗时而昏迷,时而身体抽搐,武则天见状,忙令人急召中书令裴炎入内。

裴炎也是好几天不敢回家睡觉,一直在皇城外中书省守着。听到宣诏,他火速赶到高宗的病榻前。

“皇上,皇上,裴炎裴爱卿来了。”武则天附在高宗耳边轻轻地叫道。高宗此刻已经醒了,许是回光返照,他竟要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武则天忙命人拿过两个枕头,垫在高宗头下面。

高宗视物模糊,虽不能分清眼前的人谁是谁,还是转着脸,看了一圈。颤抖着伸出手,问:“太子显安在?”

“父皇,我在这儿。”李显往前挪了挪。

“快,见过裴爱卿。”高宗命令道。

李显只得朝旁边的裴炎施了一个礼,口称:“显见过裴中书。”

裴炎慌忙起立,搀住李显,口称“不敢。”

“裴爱卿,近前接旨。”高宗宣谕说。裴炎忙跪行到床前,叩头说道:

“臣裴炎在此。”

高宗哆哆嗦嗦地往枕头底下摸,武则天忙帮高宗找出圣旨,交到高宗的手中。高宗双手捧旨,递给裴炎,说:“此乃朕的遗诏,待太子即大位,可当朝宣谕。”

“臣裴炎谨遵皇上圣谕。”裴炎小心翼翼地接过圣旨,退到一边。

做完这些,高宗累得喘不匀气,武则天忙撤去一个枕头,让高宗躺下,头枕在实处。高宗歇息了一会儿,又惦记着他的子民,问:“庶民喜否?”

裴炎急忙上前答道:“百姓蒙赦,无不感悦。”

高宗叹了一口气,感伤地说:“苍生虽喜,我命危笃。”

接着,高宗好一会儿不说话,武则天忙凑过去,见高宗又昏迷了,情知不妙,于是不断地轻声叫着:“皇上,皇上。”

高宗睁开眼睛,嘴张了几张,喉咙里发出不连贯的声音,他已没有精力说话了,手却伸出来,武则天情知他的意思忙把太子李显叫过来。

随着蜡烛的光辉,可见高宗的眼神温和发亮。他的手努力地握住太子显的手,又尽力地往武则天手里塞。武则天急忙伸出手,三人的手握在了一起。高宗沉思地看了武则天一眼,使尽最后一点力量点点头,然后头往枕边一滑,阖目而逝。

待太医确定皇上已驾崩后,武则天率先放声大哭,她伏在床前的地上,不住地叩头,边哭边诉:“皇上啊……你怎么撇下我……走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叫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呀……啊。”

见天后哭得涕泗滂沱,裴炎真切地感觉到天后对皇上的情深义笃,遂上前劝道:“天后,圣上驾崩,天下震动,许多大事需要你处理。望天后压住悲伤,以国事为上。”

武则天于是收住了哭声,接过了近侍递来的巾帛,擦了泪,对裴炎说:“速着人集合大臣,天亮时朝会于乾元殿,宣遗诏,太子即大位。”

“太子即位的典礼怎么办?是不是依例举行大典?”裴炎问。

“国丧之日,一切从简,改改元就行了。最重要的是操办先帝的丧事。”武则天说着,见太子显在旁边站着发愣,指着他说:“你现在也算是皇帝了,你也和裴爱卿一块到前殿去。后殿的事包括给先帝沐浴、穿衣服等我来办,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裴炎答应一声,急急往外走,李显见状,也忙跟了上去。走到半路,离东宫不远的地方,李显嘴张了张,对裴炎说:“裴中书,你先走一步,我接着就过去。”

裴炎住下脚,在宫灯暗弱的光亮下看了看李显,恭手说:“先帝驾崩,新君立位,事多如麻,大事一件接一件,皇上您要尽量在朝堂上和我们在一起。”

“这事我懂,你先去乾元殿,我接着就过去。”李显说着,领着他的人,打着宫灯,匆匆地消失在夜幕里。

李显是武则天四个儿子中最窝囊的一个。可巧他找的老婆韦氏,却是一个好虚荣、有野心的女人。自从李显当了太子,她的心就蠢蠢欲动起来,一心想当武则天第二,一天到晚地对李显耳提面命。此次李显急着回东宫一次,就是跟韦氏说父皇驾崩的消息。韦氏早已迎在东宫门口,见李显来了,就急急地问:“怎么样?圣上驾崩了没有?”

“刚刚驾崩没多久。我来给你说一声,还得马上去乾元殿,等到天亮,还得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灯光下,韦氏激动得脸色发红,她拿住李显的手捏了捏,说:“皇上,你赶快去乾元殿吧,有什么事,及时差近侍来跟我说。”

李显点点头,及待转身要走,韦氏又拉住他问:“遗诏里怎么说的?怎么安排天后的?”

“我没看遗诏。”李显说。

“你怎么不看?”

“人没给我看。”

“好了,好了,你赶快去吧。”韦氏不耐烦地把李显推出了门外。天亮了,接到紧急通知的文武群臣,也急急赶到乾元殿,首先听中书令裴炎宣读高宗的遗诏:“朕自登基以来,凡三十年……拯苍生之已溺,救赤县之将焚。止麟斗而清日月,息龙战而荡风波。……黎元无烽柝之警,区寓恣耕凿之欢。育子长孙,击壤鼓腹,遐迩交泰。……然自古有死,贤圣所同,修短之期,莫非命也。……特遗诏立太子显为皇帝,裴炎为顾命中书令。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读完诏书,李显被请上了皇帝宝座,紧接着群臣山呼万岁。居高临下往下望,那高大宽阔的朝堂,跪拜着的衮衮诸公,让初次登大位的李显有些拿不住。他僵直地坐在帝位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那山呼万岁声,好像离他很遥远很遥远,又很贴近很贴近……

“陛下,陛下!”裴炎在御阶旁叫着。

“啊?什么事?”李显从懵懂中醒悟过来。

“天后传谕:让群臣去后殿瞻仰大行皇帝(皇帝死后一个月,称为大行皇帝)的遗容。”

“行,行。”李显忙站起身和群臣一起赶往后殿。

高宗的遗体已被转移到麟德殿。按习俗,安卧在贡床上的高宗被头南脚北放置在殿中央。大臣们按级别排成一队,围着灵床缓缓地转了一圈,哀恸着瞻仰遗容,但见高宗玉色温莹如出汤沐。天后武则天也始终眼含热泪侍立在一旁。此情此景,也让不少大臣心怀感动,无形中又多了一层对天后的敬意。

瞻仰仪式结束后,高宗被放入灵柩。在灵柩前,武则天命裴炎宣谕,其内容是:

尊天后为皇太后,临朝称制。大赦天下,赐九品以下勋官一级。

宣完谕后,武则天即和群臣一起讨论大丧事宜,反把皇帝李显冷落到了一边。李显坐在宝座上,嘴张了几张,想插进两句话,又想不起来说什么。好不容易捱到散朝,显皇帝急忙回宫,找他的妃子韦氏。

“今天上朝都说了些什么?”韦氏见面就急切地问。

“就是讨论一些大丧的事。”

“裴炎、魏玄同那几个朝臣对你怎么样?”

“他们不大和我说话,有事都好找太后商量。”

韦氏听了这话,兀自摇了摇头,又叹口气说:“虽当了皇帝,却没有心腹。”

“那怎么办?”李显问。

“怎么办?”韦氏站起身走了两步说,“我们得赶快安排自己人当宰相、当大臣。”

“能安排谁?”李显泄气地说。

“我爹韦玄贞。”韦氏冲着李显抿嘴一笑,甜甜地说。

“噢,他不刚刚才升的官吗?从一个小七品参军,一下子升到四品的豫州刺史。”

“豫州刺史有何用?要升就得升到宰相。只有我父亲当上宰相,我们在朝中才真正地有地位,议政时,我父亲才能帮你。”

“那?只怕太后不愿意。”

“你别和她说,先找裴炎商议,只要裴炎同意,你接着就让他拟旨,这事就算办成了。既使太后不愿意,事后她也只能无可奈何。”

“行,这方法行。”李显觉得此计甚妙,脸也笑开了,他又接着说:“我是皇帝,天下第一,任命宰相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高宗的梓宫停放在宫里,朝中的事千头万绪,又要遣官把丧期讣告天下,又要加紧给高宗建设陵墓。突厥犯边的战况还雪片般地飞来,忙得中书令裴炎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好。李显坐在大殿的宝座上,什么事也议不了,武则天见到他就直皱眉头。

这天,见太后武则天没上朝,新皇帝李显把裴炎召到近前说:“裴爱卿,朕想跟你说个事。”

“臣谨听圣谕。”裴炎叩手说道。

见裴炎把自己当皇帝看,一副恭敬的样子,李显点点头,说:“你可知韦玄贞吗?”

裴炎说:“韦大人不是在豫州干刺史吗?”

“对,他还在干刺史。我想现在给他升升官。”

“皇上准备怎么安排他?”裴炎问道。

“朕想让他干侍中。侍中是宰相,常务执政。”

“皇上,臣以为不可。”裴炎恭手说,“上个月,韦大人才由一个七品参军升至四品刺史,如今陡然升至同中书门下三品的侍中,臣恐天下人议论,朝臣中不服。”

“有什么不服的,就这样定了,你抓紧安排一下,把刘齐贤调任别职,让韦玄贞当侍中。”

“皇上,侍中乃协助皇上处理日常朝政的大臣,非有才者不能担任,如今正值大丧之期,更需要一个好的侍中。韦大人无一点朝中工作的经历,乍一调来,恐也不能胜任此事。”

“皇上,此事不好办,就是臣同意,可其他中书门下三品也不会同意,再说,还得过皇太后这一关。”见皇上不语,裴炎又接着说道。

“朕是天子,只要朕愿意,就是把天下拱手送给韦玄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何况只是让他当个侍中,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裴炎恭手施了一礼,口说:“告辞!”就转身急急地走了。

武则天正坐在白虎殿西侧的一间屋里,一个人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听近侍说裴炎求见,忙令召进。裴炎进屋来,施了个礼,把李显的话向武则天一学,武则天也比较震惊,问:“他真是这么说?”

“此话乃皇上亲口对臣讲的,千真万确。”

武则天沉默了半晌,嘴里嘣出这么一句:“皇上想干什么?”

“太后,皇上乃一国之君,金口玉言,说出如此大不敬的话,太后理应颁谕申斥。”裴炎奏道。

武则天叹了一口气,令近侍给裴炎赐坐、上茶,而后感慨地说:“天下有些人认为我妇人家不该干政,更不该临朝听政。可裴爱卿你看看,这朝政的事我不问能行吗?先帝在世时,苦于风疾,不能视事,百司奏事,时时令我决之,我也只得夙兴夜寐,独撑朝政。我要再撒手不问,都很难想像这大唐江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太后多谋善断,这是天下人共认的。如今皇帝年少无识,还须太后再临朝听政一段时间。”

“显也不小了,二十多岁了,连儿子都有了。他能说出把天下都拱手送给人的话,让我寒心哪。”

“太后的意思是——”

“皇帝又不是一成不变,非得由哪个人当,显既然不胜其位,李旦的才智虽然不高,但比显为人稳当。”

裴炎恭手说:“太后圣裁。显确实不适合当皇帝,他还逼着臣把他奶妈的儿子,一个姓于的卖油条的提为五品刺史。臣当时认为荒唐,没敢答应他。”

“废他为庐陵王吧。新皇帝旦叫睿宗吧。”武则天想了想,似乎随便地说道。

裴炎心里有些激动,心想这废帝立帝的大事,三言两语就让太后给决定了,只是这程序怎样走,裴炎心里没有谱,就问:“太后,废帝事大,一定要谨慎行事,是否要派人先行把李显软禁起来。”

武则天笑了笑,说:“不用。我要当堂宣废帝诏,也让他,让群臣看看,他到底为什么被废的。”

“太后,他毕竟在朝堂上还是皇帝,他一旦生气发怒,这事就变得复杂和严重了。”

武则天鼻子里哼笑了两声,说:“谅他不敢。”

“太后,不得不慎重啊,殿前的侍卫仓促之间说不定都听他的旨意啊。”裴炎着急地说。

“裴爱卿,这事你别管,到明天上朝前,你到我这里拿废帝诏书,直接上朝堂上宣布就行了。”

光宅元年(684年)二月七日五更天,朝门外等候上朝的文武大臣突然得到通知,说太后口谕,本日早朝改在正殿乾元殿举行。按照惯例,乾元殿是朝议大事的地方,只有在元旦、除夕,以及太子即位或立后等大事的时候,才在乾元殿朝会。文武百官不明就里,都莫名其妙地来到乾元殿,却发觉这里的气氛也大为异常,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羽林军提枪带刀地守在大殿四周,左、右羽林将军程务梃和张虔勖各率麾下的军士站在朝堂两侧,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前来上朝的大臣。

程务梃按剑在手,站在殿门口喝道:“请各位大臣按班排好!”

众文武慌忙各站各位,也不敢说话,都把眼光投向大殿的门口。一会儿,中宗皇帝李显驾到。一看场面比平时隆重,李显不禁有些自得,大摇大摆地走上御台,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回头见太后的座位上空着,太后没有来,心里更觉胆大,便朝旁边的近侍点点头,意思是朝贺可以开始了。近侍刚想指挥群臣磕头,山呼万岁,只见大殿门口,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之匆匆地赶来,走到殿中央也不去自己的位置,而是径自来到御台下。只见裴炎立定站好,转过身去,把手中的一卷黄绢“刷”地一声展开,威严地看了群臣一样,口称:

“太后诏令:自即日起,废中宗为庐陵王!”

“什么?”李显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睁着眼睛惊愕地问。

裴炎也不再理他,而是走上御台,严肃地说:“请庐陵王从宝座上下来!”

这一切,对李显来说,简直是太突然了,他这才明白了朝殿内外为何有这么多的御林军,他在惊惶中也无法明白为何发生这样的变故。他不解地问:“我有何罪?”

裴炎也不理他,对身后的刘-之说:“把这句话报给太后。”

刘-之飞奔出殿,一会儿转回来,传太后的原话说:“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

听了这话,李显才明白过来,他一拍额头,苦着脸,但悔之晚矣。

“奉太后谕,立相王李旦为皇帝,号为睿宗。”裴炎又当堂宣读第二道诏令。读毕,指示刘-之把早已制好的册书交给礼部尚书武承嗣,命他捧着诏书立即交给相王李旦。

武承嗣接过册封,愣愣地问:“直接到相王府交给李旦?不举行册封大典了?”

“太后让你直接交给他,让他明早来上朝就行了。”裴炎摆摆手说。

“那安排他在宫中住哪个殿?还住长生殿?”武承嗣心里没有一点谱,忙又问裴炎。

裴炎说:“这事你去问当今太后去嘛。我一个中书令,岂能擅自决定?”

武承嗣也觉得是个理,于是捧着诏书走了。这时,李显也被程务梃带走了,羽林军也撤出了大殿,群臣无首,也只得怏怏地散朝了,各回自己的衙门办公去了。

其后,李显被幽禁在宫中别苑里,闭门思过。新皇帝睿宗李旦被安排到一个偏殿里,每天上朝就是当个摆设,多亏李旦是个心平气和的人。他什么都不问,这时的武则天当仁不让地常御紫宸殿,施黪紫帐临朝,以太后的身份裁决军国大事。

在高大雄浑、气势森严的皇宫大内里,在通往太后居住的正殿的甬道上,一个内侍引领一个外廷官员,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着。该外廷官员长相团头团脑,面白无须,脸色红润、油光发亮、正似人生得意之时。他身着紫色蟒袍,腰挎金石玉带,一看就知是一个三品大员。此人正是太后武则天的亲侄子武承嗣。承嗣是武则天的二哥武元爽的儿子。咸亨二年(671年),袭封周国公的贺兰敏之被武则天诛杀。武承嗣由是被从岭南召回京城,继承武士-的后嗣,由一个贬官之子,一跃而成为周国公和服紫戴金的三品大员。高宗驾崩前后这一段时间,武承嗣官居礼部尚书。

大殿里,武则天正坐在龙案旁批阅文书,及武承嗣进来后,她头也不抬仍忙自己的事。武承嗣见太后坐在龙案后森严的外表,也不敢造次,只是垂手立在一边,站了片刻,又觉不对劲,于是撩衣跪倒,口称:“臣武承嗣见过太后,愿太后万岁万万岁。”

好半天,武则天才合上手中的卷宗,抬起眼皮往下看了一眼,说:“赐座,看茶。”

近侍忙按吩咐搬来了凳子,端上了香茶。武承嗣端杯在手,小心地喝了一口,拘谨之极。近侍也给武则天奉上一碗不知名的特制的汤羹。武则天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啜完,方用巾帛擦擦嘴,问武承嗣:“这几个月来,因先帝表仪及奉安大典,礼部工作负担甚重,你作为礼部尚书,能否应对呀?”

“臣承嗣仰赖太后的荫庇,尚能应付。”

武则天点点头,说:“礼部的工作,我还是满意的,你有没有考虑多分担一些朝政呀?”

听武则天问这话,武承嗣心里一阵激动,猜测自己可能又要升官了,忙恭敬地答道:“承嗣想……想到其他部去锻炼锻炼,比如兵部,吏部。承嗣还想同中书门下三品,参知政事,以便更好的为太后分忧。”说完这些,武承嗣又怕太后嫌自己官欲太强,遂又加上几句道:“这只是承嗣的一些小想法。承嗣最终还是绝对听从太后的安排的。”

武则天又点点头,说:礼部涉及到国家的基本大政的方方面面。不但要管礼乐,而且在请封和宗庙设置上,都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太后话语里有不赞成自己改行的话,武承嗣的心有些凉,只得硬着头皮表示说:“太后教训的对,承嗣愿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按照太后的旨意,进一步地把礼部的工作做好。”

见武承嗣还未完全明白自己的意思,武则天沉默了一下,又接着问:“承嗣,自高宗大帝崩后,你对大唐的未来有什么看法?”

武承嗣极力思考着太后话里的意思,但脑子仍跟不上太后的思维,只得答道:“新皇帝不谙政事,国家全仗太后的领导。”

见侄子仍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武则天于是挑明说:“你对武氏将来在大唐处于什么样的地位,有什么看法?”

至此,武承嗣才觉恍然大悟,急忙答道:“李氏一族眼见衰落,国家大政全仰仗于太后。天下人皆感于太后恩德,臣承嗣以为……”

“以为什么?”

“臣承嗣以为天命归我武氏,归于太后陛下。”武承嗣大胆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武则天听了这话,却面无表情,含而不露,半天才徐徐说出一句话:“路还很长,这改天换地的大事,更需要扎扎实实,一步一步地来。”

“承嗣身为我武家的后嗣,陛下的亲侄,愿誓死效力陛下,维护陛下,开启我武氏的万代江山!”武承嗣此时热血沸腾,心情激动,仿佛下一步自己就要当皇帝了。

“现在天下人对我临朝听政有什么看法?”武则天问道。

“天下人咸以为太后英明,巾帼不逊须眉。一赞太后保卫国家疆土,维护国家统一;二赞太后重视农业生产,改善百姓生活;三赞太后知人善任,广泛招揽人才;四赞……”

武则天笑了笑,抬手打断了武承嗣的几赞,说:“在天下人的心中,太后仍不是一个皇帝。”

“那怎么办?”武承嗣仰着脸,痴痴地问老姑。

“知道传国玉玺上有这样两句话吗?一作龙文:‘受天之命,皇帝寿昌’,一作鸟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就是说,上天注定谁当皇帝谁才可以当。因此,若登大位,须先做登基前的舆论准备,要大造声势,一步一步地,让天下人从内心里认可。这样,才能堂而皇之地坐上皇帝的位子。”

武承嗣问:“太后下一步怎么办,你老人家快吩咐,侄儿我都快沉不住气了。”

武则天说:“我准备先办几件大事。先削弱李氏家族的影响,另起炉灶。第一,改百官名;第二,易天下旗帜;第三,把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从长安迁至洛阳,改洛阳为神都,改洛阳宫为太初宫;第五,立我武氏宗庙;第六,改年号为‘光宅’,光我武氏家宅。”

“太好了,这几步棋走得太妙了!”武承嗣拍手道。“下一步这几件大事就交由你礼部办,你能办好吗?”

“没问题!”武承嗣拍着胸脯说,“臣承嗣一定把这几件事办得漂漂亮亮的,叫陛下你满意。不过……”武承嗣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

“这几件事都挺大,承嗣是不是再能官升一级,当个中书门下三品什么的。这样说话也有分量,办起事来也顺当。”

武则天看着侄儿笑了笑,说:“我明日早朝就宣布你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

武承嗣一听急忙离座,趴地上磕仨响头,口称:“谢太后!”

“皇帝又不是一成不变,非得由哪个人当,显既然不胜其位,李旦的才智虽然不高,但比显为人稳当。”

裴炎恭手说:“太后圣裁。显确实不适合当皇帝,他还逼着臣把他奶妈的儿子,一个姓于的卖油条的提为五品刺史。臣当时认为荒唐,没敢答应他。”

“废他为庐陵王吧。新皇帝旦叫睿宗吧。”武则天想了想,似乎随便地说道。

裴炎心里有些激动,心想这废帝立帝的大事,三言两语就让太后给决定了,只是这程序怎样走,裴炎心里没有谱,就问:“太后,废帝事大,一定要谨慎行事,是否要派人先行把李显软禁起来。”

武则天笑了笑,说:“不用。我要当堂宣废帝诏,也让他,让群臣看看,他到底为什么被废的。”“太后,他毕竟在朝堂上还是皇帝,他一旦生气发怒,这事就变得复杂和严重了。”

武则天鼻子里哼笑了两声,说:“谅他不敢。”

“太后,不得不慎重啊,殿前的侍卫仓促之间说不定都听他的旨意啊。”裴炎着急地说。

“裴爱卿,这事你别管,到明天上朝前,你到我这里拿废帝诏书,直接上朝堂上宣布就行了。”

光宅元年(684年)二月七日五更天,朝门外等候上朝的文武大臣突然得到通知,说太后口谕,本日早朝改在正殿乾元殿举行。按照惯例,乾元殿是朝议大事的地方,只有在元旦、除夕,以及太子即位或立后等大事的时候,才在乾元殿朝会。文武百官不明就里,都莫名其妙地来到乾元殿,却发觉这里的气氛也大为异常,殿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羽林军提枪带刀地守在大殿四周,左、右羽林将军程务梃和张虔勖各率麾下的军士站在朝堂两侧,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前来上朝的大臣。

程务梃按剑在手,站在殿门口喝道:“请各位大臣按班排好!”

众文武慌忙各站各位,也不敢说话,都把眼光投向大殿的门口。一会儿,中宗皇帝李显驾到。一看场面比平时隆重,李显不禁有些自得,大摇大摆地走上御台,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回头见太后的座位上空着,太后没有来,心里更觉胆大,便朝旁边的近侍点点头,意思是朝贺可以开始了。近侍刚想指挥群臣磕头,山呼万岁,只见大殿门口,中书令裴炎、中书侍郎刘-之匆匆地赶来,走到殿中央也不去自己的位置,而是径自来到御台下。只见裴炎立定站好,转过身去,把手中的一卷黄“太后,微臣前几天到治下考察民情,行至嵩岳山中,突然在草丛石块间发现一块奇石,发现时尚熠熠闪亮。臣联想到太后刚刚颁下的改制令,觉得奇石此时出现,定言符瑞,定是昭示着太后改制乃天命所在!”

樊文像背书歌子似的,把早已背熟的这段话,完整地背了出来。武则天也满意地点点头,问:“瑞石带来了吗?”

“带来了。”樊文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红锦帛包裹的布包。然后小心地、一层层地把它打开,果然露出一个五颜六色,像琥珀一样晶莹的鹅蛋般大的鹅卵石。一个近侍走过来拿起它,转呈给御座上的武则天。

武则天在手中把玩良久,才连连点头,说:“果然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瑞石——近侍,将此瑞石传示于百官。让众爱卿也开开眼界,明白此次改制,不但百姓拥护,连上天也显现符瑞。”

近侍把鹅卵石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一一呈给堂下的大臣们观看。众臣工看着鹅卵石,果然都啧啧地称奇,善于拍马溜须者早已跪在地上,装作激动万分的样子连连叩头,口称:“此瑞石圆润放亮,表里不凡,且出于嵩岳神山之中。联想到近日各地奇花、奇树、异草的连连出现,臣等更觉得太后改制乃天命所在,太后临朝乃天命所在。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见人都跪下了,众臣工不敢怠慢也急忙跪下,随着人家山呼万岁。

独有尚书冯元常屹立不动,连连大摇其头,出班奏道:“太后明鉴,此石乃五色石,又名雨花石,一些山中,河道间随便可见,就是臣的家中,也收藏好几块呢。嵩阳县令樊文不好好地在任上主政,而投机进京,妖妄地把顽石视为瑞石,状涉谄诈,可贬官革职,以免诬罔天下!”

听了冯元常的败兴话,武则天的脸马上就拉下来了,说:“瑞石就是瑞石,怎可说成顽石?你身为尚书,如此愚暗不明,不以国之符瑞为符瑞,又怎称其职?我看你还是下去当刺史去吧——刘爱卿,哪个州有空缺?”

“只有蜀地的陇州尚空缺刺史。”天官尚书刘-之回道。

武则天面带微笑,指着冯元常说:“陇州乃蜀地要塞,不可连日无刺史。你即刻到吏部领取委文,今日就向陇州进发。”

几句逆耳的话就把自己由当朝尚书,一下子变成几千里外的贬官。其人生境遇的陡然变化不可谓不大。但冯元常像早有准备似的,也不做分辩,遂向愣坐在龙椅上的睿宗皇帝李旦叩头施礼,而后昂然退朝,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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