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

房间内安静如斯,越发显得屋外冷风呼呼作响,薛陵婼卷了卷被子,把身子又往里缩了缩,连头也埋了进去,在这方狭小的空间内,她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连心事都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这时院子里突然传出一阵细碎的窸窸簌簌的声响,伴随着一阵沙沙的风声,薛陵婼屏住呼吸,又细细听去,却又什么都没听到。

掀开被子,薛陵婼下了床,裹上厚厚的披风,走到桌子前,吹灭了烛台上一闪一闪的火光,自从母亲去了长安城外祖家后,她心中便一直不安,晚上都是燃着灯睡觉的。

眼前瞬时一片黑暗,眨了几下眼,才适应起来,勉强能视物,她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踮着脚尖行至门口,悄悄把破旧的房门推开一道缝隙。

天上乌云蔽月,只露出残存的一小块月亮,不过月光虽暗淡,她却仍能看清楚院子里的篱笆处半靠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一番思量,薛陵婼硬着头皮轻轻走过去,只看到这人身上的衣服多处划破,血迹斑斑,头发上也满是黑红的血,结成一绺一绺的,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半挺直的鼻梁,与冻得发青的下颔。

她俯下身子,将手指放到他的鼻尖下,一片温热,还有浅浅地呼吸。

不是死人,薛陵婼缓了口气,环视了一圈四周,轻轻拍了拍胸脯。wutu.org 螃蟹小说网

她伸出手推了他一把,唤道:“你怎么样了,醒醒。”

一片安静,无人回答。

薛陵婼开始陷入纠结,现下自己一人独居在这山中,万一这是个坏人,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岂不是引狼入室,这可怎么好?

可若是不救,自己心里又过意不去,作为一个受过国家十六年精英教育的新新人类,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却置之不理,这种见死不救的事情,她可做不出来。

这样做对不起毛爷爷,对不起某位大大……

想到这,薛陵婼叹了口气,看了眼这人单薄的袍子,肉疼的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披风,将人扶正,盖在了他的身上。

真是可惜了她这件狐狸毛飞滚大氅,上好的料子,平日里都不舍得穿……

半昏半醒间,齐晗只觉鼻间缠绕着一股子甜甜的幽香,夹杂着温热的呼吸和触觉,漂浮进他的身体里面,凭着这些暖意,他努力睁开眼。

身后是长短不齐,粗糙凹凸的篱笆,硌的人生疼。

身上盖过来的温暖却让他忍不住轻轻战栗起来,原本冻得没有知觉的身体有了些暖意,缠绕在鼻间的香气变得浓郁,细细的青丝轻柔的飘到他的脖子里,一片酥痒麻到他的心里,这种异样的感觉让他回了神。

他自幼习武,虽然现在受了重伤,却仍反应迅速的捏住薛陵婼一只纤细的手腕,冷声问道:“何人?”

薛陵婼正专心地系着大氅上的绳子,还沉浸在做好事的氛围中,哪能想到这人已经醒了?

他力气极大,虽体力不支,却仍能捏的她的手腕发白,薛陵婼忍不住痛呼出声,又听到他狠厉的声音,衬着浓黑的夜色,她心中恐惧,将人猛地向后一甩,挣脱开钳制。

齐晗身体直撞上身后篱笆上的枝枝杈杈,顿时只觉脑袋一痛,险些又昏了过去,身上也没了力气,只能维持着原姿势闭着眼睛省些力气。

薛陵婼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随后默默地看了看齐晗,只见他一动不动,也不知是醒着还是昏迷了,无奈又凑上前去,心虚地推了推他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样,还醒着吗?”

齐晗喉中发痒,隐隐有股子腥甜,一口血险些喷出,只觉脑门突突突的在跳,他也没有什么力气搭话,只能深呼吸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哪知又听到她自言自语道:

“莫不是死了,这可怎么办?”

薛陵婼又是心虚又是害怕,连忙转头,准备回屋里面找些伤药,看看管不管用,刚站起身,抬起脚,裙摆突然被人拽住,她惊讶看去,对上一双黝黑的比夜色还要重上几分的眸子。

他咬着牙,说道:“救我!”

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便已经没了声响,这才是真昏了过去。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地上也已经积了一层层薄薄的雪,薛陵婼只着了一件半旧的夹袄,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她当下便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这样的天气,薛陵婼只能将人移到屋里面去,若是把他扔在这院子里,怕是明天只能见到一尊冰雕雪人了。

不过她力气小,也背不动他,只能拽着胳膊,将人慢慢拖进屋里。

把人给拖上床上时,薛陵婼已是满头大汗,她真是使了吃奶的劲,没想到这人看着挺瘦,却这么重。

她上辈子有个室友是学医的,自己也跟着去上过几节课,也会点小小的包扎知识,这人伤的严重,伤口上一片血肉模糊,裸露出来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更不要提那些看不到的地方了。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薛陵婼烧了盆热水,绞湿了帕子,拿着剪刀将这人身上伤口的部位的衣服剪开,拿帕子擦干净,开始处理伤口,好在现在是冬天,天气冷,伤口也不易腐烂,简单的上点药就好。

包扎好伤口之后,薛陵婼又用这剩下的干净的热水,将他满是血的脸擦净了,不得不说,大半夜的,这人满脸血,还是挺吓人的。

黑红的血迹慢慢消失,露出了他清晰的面容,是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郎君,因为失血过多原因,他面色苍白,不过鼻梁直挺,清隽的下颔轮廓分明,弧线优美。

薛陵婼是个颜控,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暗自想到:这是个美男子啊!

齐晗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中午,伤口处隐隐发痛,不过已经上了药,被处理过了,干净的白色布条缠在上面,就是包扎的有点丑。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撑着胳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一阵飕飕的凉意席卷全身,齐晗连忙又捂住被子,这才发现,自己原本就破烂的衣服更是惨不忍睹,衣服上的裂口顺直,像是被人剪烂的。

而怀中的被子是粉色的,绣着点点的小花,像是女子的物什,他下意识想到了昏迷前闻到的幽幽甜香,忍不住轻嗅,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再看看身上被剪得勉强能蔽体的衣服,他耳朵不仅烧了起来,又想起被人甩到篱笆上,撞倒了脑袋,这一定是个不好惹的女人。

环视四周,房间十分破旧,房内的家具亦是十分破旧,甚至有的还是缺胳膊少腿,他出身富贵,虽常在民间混,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破烂的房间。

不过打扫的还是挺干净的,甚至一些东西的摆放还能够看出来这是女子的闺房。

这时,房门突然打开,走进来一个人,齐晗反射性地用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再看向那人,是个妙龄女郎,着一件镶着白狐毛边的袄子,身量娇小,一张笑靥,怎么看,都与他想象中的不好惹的女人联系不到一起。

见人醒了,薛陵婼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走向前去,关心道:“郎君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齐晗捂着被子的手又重了几分,面上不显,露出一丝玩味的眼神,道:“小娘子搭救,无什么不适。”

薛陵婼因着昨晚差点把这人给推过去见阎王爷的事情还有些心虚,拍了不甚鼓得小胸膛,一脸后怕的表情,先发制人道:“如此便好,你不知道,你昨夜伤的那般重,真是吓人,我险些以为……”

险些以为什么,自己就不活了吗?

齐晗嗤笑,这点伤的严重程度谁有他自己清楚,算不了什么,前些时日在松州战场与吐蕃大战,受的伤比如今严重多了,而且,别以为他没有看出她一脸的心虚。

见齐晗只笑笑不说话,薛陵婼心里面又打起了鼓,迎着少年含笑的眼睛,继续道:“还好有我,不说妙手回春,但也是巧手如斯,看你现在气息沉稳,想来没什么大碍了。”

齐晗失笑,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顺着她的话道:“小娘子医术高深,可是自小习得?又师从哪位名师?”

薛陵婼老脸一红,完了,这牛吹过了该怎么办,她哪懂什么医术,就上辈子跟着学医的室友蹭过几堂课罢了,只能包扎点伤口,止个血,还没有什么实战经验。

她垂下眼睑,不好意思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讷讷道:“哪习得什么医术,只懂得包个伤口罢了,算不得什么。”

齐晗侧了侧头,闷闷的笑了一声,原以为是个多不好惹得角色,没想到却是个空架子,外强中干。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掀开被子,下了床,对着薛陵婼拱手道:“救命大恩,小娘子高义。”

薛陵婼侧了侧身,眼神划过他破破烂烂的衣服,有些地方还能看到裸漏的皮肤,她脸颊不禁一红,这可是她的杰作,熟悉的很,就在昨天晚上,她还差点摸了个遍……

她背过身去,取了父亲薛策年轻时的衣服,道“若郎君不嫌弃,不如先换上我爹爹的衣服,我也好把你的衣服洗洗缝补一番?”

齐晗瞟了眼她发红的面颊,不急不徐得道了谢。

本朝男女大防不似前朝那般严重,薛陵婼这做法到算得上是情理之中。

薛策是儒生,衣服是书生常穿的青色长袍,还绣了几根竹子,虽早已发黄发旧,却胜在干净,这还是前几日母亲思念深陷牢狱的父亲,亲手浆洗出来的,现如今再度被人穿在身上,倒也不算辜负母亲的心意。

齐晗身量高挑,而衣服短了一截,穿在身上,有些小滑稽。

好在人生得好,由于受伤的原因,他的脸色略显苍白,越衬得头发如泼墨般,面似雪,发乌黑,目似朗星,熠熠生光,鼻梁高挺,精致俊秀。

自从母亲离开后,她还从未张口说过话,有了人说话,薛陵婼连日来阴霾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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