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此刻林宁的汽车,打着大灯在路上独行。大表哥曾俊才沉默着,出了季园后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着他硬朗的脸庞,他转头望望林宁,他见她时还在数年前,听说她嫁给了一个乡下穷小子,自己一度还对她有点同情。后来又说她夫君成云城名人,想她境遇不差,又不在一地没有交集,觉得季园未免是她的良好归宿,没料到世事多变、翻云覆雨,今天还要特意来云城一趟带她回去,简直无语。

曾俊才透过灯光打量她。她的容颜更胜于曾经的青涩,看在她还算个美人的份上枯燥的路途也许有点乐趣。

来时陶家大少为他们计划了线路。林表妹在云城混得似乎风生水起,连陶家的大少爷都为她鞍前马后,这让曾俊才有些意外。

陶正礼道,火车就不想了,变数太多。唯有办法是带足汽油,走连接两地的官道。

于是他做了充足的准备,早早等在了季园后门处。

车子出了云城后开始颠簸起来,外面亦是黑夜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前的一束光照亮他们的路。

马上就要过桃江桥了。桥很窄,司机估计可以过,但他打起全部精神开车。

就在驶上桥头的时候,有人突然冒出来,拦住车子去向。

“下车!”那人凶狠地喝道。

司机心想大概是要交买路费吧,他摸着身上陶正礼给的钱袋,准备打点。

同样一声喝,林宁吃了一惊,敏感又再次袭来,她对司机道:“等一下我看看。”

她在后排借着灯光看外面的人脸,糙汉子一个,旁边站着最显眼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鬓边须发很多,他背着手正和她四目相对。

“你问他,老大贵姓?”林宁冷静道。跟着季远凝这么久,认身份的基本切口她懂点。

隔着玻璃,司机照着林宁的说法大喊一声。

那大汉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家里姓王……”忽然觉得暴露,把后半句收在嗓子里。

“不要理他们,他们是天门山的,你有把握冲过去吗?”林宁问司机。她绝不能下车,否则不堪设想。

“我试试看。”司机刚刚答应。

不料旁边的大表哥曾俊才手动打开车门,自己下了车。林宁来不及阻止,她吼道:“大表哥,你干什么?”

“阿宁,你听说过强龙压不地头蛇吗?以后林氏钱庄要到云城开拓业务,要和天门山的打交道,我不想得罪他们。”曾俊才道。

林宁顿时无语,转念想大表哥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文章,就探身过去把住车门打算关上。

说时迟那时快,有人蛮力迅速拉开车门,一把枪从门外探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持枪人正是闵培元,他皮笑肉不笑道:“下车吧,林小姐,哦不,季夫人,我等你很久了。”

“你们要对阿宁怎么样?需要谈什么我同你们谈。”曾俊才惊惶道。

“大表哥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我不打算开门要冲过去。”林宁只好下车。

“林小姐,没想到你能金蝉脱壳,我险些被季远凝那小子骗了。可恶!他把你藏得天衣无缝,可是有什么用呢,自然是我棋高一着,他就是我的手下败将。”闵舵主拿枪指着她,为防止不测,有人亦拿枪指着曾俊才。

林宁别无他法,现在只能按照闵培元的指示做。

这下完了,她对着枪口早没了当初的害怕恐惧,只是厌烦地想着,这下又成为别人的待宰羔羊,还不是要拿自己和季远凝谈条件。这些天门山的男人们,互相倾轧斗争比起女子来毫不逊色。

闵培元见林宁配合,叫人赶紧去季园通知季远凝过来桃江桥头。

季远凝正在杂物间里伤怀,心中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安茹替他推了无数的无关紧要的仆人问询,直到郑管家匆匆跑来,气踹嘘嘘道:“快快,林小姐有消息了。”

“什么,她在哪里!”还不待安茹传话,季远凝从屋子里跑来,把住郑管家的肩头,急躁道,“快说。”

“刚刚闵舵主派人传话,他截住了林小姐的车,想请先生您到桃江桥头当面了解一下,让人死而复生的绝招,他说要你一个人去。”

“快点备车,我这就去。”季远凝明白林宁在闵舵主手上,设想过最想避免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他唯有面对。是福挡不住,是祸躲不过。

邢涛亦随着郑管家的步伐,他跟在郑管家后面:“我一起去。”

“谢谢你。邢大哥。”季远凝伸出手情不自感激握住了他。

“谁叫你是我的兄弟。你还在莫五爷那里保过我记得吗?”

是的,季远凝初进天门山,分在邢涛手下当喽啰。

一天晚上他跟着邢涛到云城大都会去。那里明面是歌舞升平的夜总会,其实场面上的人都清楚,核心在于它是个地下赌场,正是邢涛罩着的场子,季远凝跟着邢涛,不言不语。场子里不算明亮的灯光,裹挟着烟卷、雪茄和酒的混合味道,一进门一股腾腾的气息迎面扑来,没有人在意这些气味,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庄家开出的点数上。

季远凝的眼光逡巡了一圈,耳边尽是“开大开小、豹子、买单押双……”的呼喊,人们像打了鸡血一般,随着盅里旋转的几个带魔力的小骰子发泄着悲喜。

季远凝没有注意那些旋转的小物事,他慢条斯理地随着邢涛绕了一圈场子,平安无事。邢涛朝他努努嘴,季远凝回到他惯常门外的位置去。

没站一会儿,听见场子里有人嘈杂地呼嚎,接着他目不转睛望着出来的人,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一个立领长袍的男人。

“请等一下。”他说。

那人忽然慌乱起来,望着季远凝文弱的样子,就要跑。季远凝不疾不徐,看准了时机,伸脚冷不丁地一绊,让那男人狠狠摔倒在地。

邢涛这时也出了来,拍了拍他的肩:“干得好!”

拎了那男人“审问”才知,正是他拿了假钞来大都会赌钱,刚上手就栽了。

至于男人该怎么处理,季远凝并不关心和在意。倒是经此一事,季远凝名声大噪。邢涛更是感激季远凝,大都会收了很多次假钞,闵舵主已经找莫五爷报备了好些次,莫五爷更压着邢涛查这件事。

“你怎么发现是这个人?”邢涛好奇道。

“观察。”季远凝吐出两个字,不慌不忙道,“所有人都在注意着开出的点数时候,只有这个人举止很奇特。别人都有期待神色,开出点数后人应该喜悦或者懊丧。而他的状态只是焦躁,坐立不安,尤其是他手中那杯红酒,不由自主摇晃着,却又不喝。而且,刚开完点数,他明明赔了,不经意地表露出如释重负的情绪。我断定,他不是来赌钱的。”

这番话,邢涛则是一脸钦佩。没料到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应变和观察能力卓绝。季远凝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散发着一种雍容温文的气息。

然后他就被邢涛推荐给了莫五爷,再然后就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季远凝带了些家丁,和邢涛一同往桃江桥头赶。

闵舵主拿林宁做诱饵,钓自己这条鱼,说明他有闵舵主想要的价值。有供求就可以谈,季远凝心想。

季远凝在距离桥头远些的位置放下了家丁们和邢涛,自己坐车继续前行。

“你自己来的,很好,你很听话,看来这个女人对小季你很重要,或者是你把她看得很重。”闵舵主见是季远凝一个人下了车,赞许道。

“舵主,你把我叫来,是为了我手上的印信吧?”季远凝在车上盘算来去,只有这个东西值得闵舵主大动干戈。

“你真是个聪明人。我最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响鼓不用重锤,不累。”闵舵主道,“其实仔细论起来,亦不止是这个印信。你太厉害了,小季。年纪轻轻的,扳倒了池三,连那个无欲无求毫不徇私的韩四也站在你那边,还有马二,和莫五,我们几个苦心经营的相互牵制的格局,你三两下就破解了。”

“我知道,闵舵主。”季远凝索性撕开面皮说话,“我知道舵主你提拔我,不过是让我陷入这些利益牵扯的浑水里,是想对我的捧杀。”

“你确实未雨绸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苦心掩藏的女人如今落在我手里,哈哈。”闵舵主笑道,他把林宁推在前面,几把枪都对准了她。

“我想知道你究竟爱江山还是爱美人。”闵舵主道,“好了,不要多废话。你把那印信给我,我把林小姐还给你。你还做你礼户部的堂主为我办事,我还是我的舵主。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我不信你会对我如此仁慈。”季远凝道,“天色怎么黑,我怎知你是不是抓了阿宁。”

“住手!你掐我干什么?”闵舵主在林宁身上掐了一把,下手之重,掐的她喊疼道。

“对不对,这声音你该听明白了吧?”闵舵主笑道,这才是拿捏了季远凝的软肋,笑声含着十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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